暮色如墨，緩緩浸染了無涯學宮的重重樓閣。客舍小院裡的那株老桂，在漸濃的夜色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唯有寧婷婷腰間那枚蓬萊珍珠扣，還泛著溫潤而執拗的微光，像夜海里孤零零的燈塔。
寧婷婷帶來的訊息，比百草軒的星葉藍草汁液更苦，更澀。歸墟海眼的魔氣異動，像一根無形的線，將回魂殿的陰謀、天穹裂隙的血祭、乃至學宮秘藏的雲界碑，都串在了一起。張大凡感覺肩上的擔子又沉了幾分，那不僅僅是個人安危，更關乎無數沿海修士乃至整個修真界的命運。然而，眼下最緊迫的，仍是三日後的“望日鏡映”。星樞鏡的光，如同一柄懸於頭頂的利劍，寒意已透骨髓。
“寧姑娘，此訊至關重要，張某代隱盟，謝過蓬萊客前輩與姑娘。”張大凡再次拱手，語氣誠摯，卻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目光掃過寧婷婷微抿的唇角，和蘇芷薇接過玉盒後低垂的眼睫，心知這短暫的平靜之下，是更洶湧的暗流。
寧婷婷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像海面上勉強躍起的浪花：“張大哥客氣了。叔叔說，歸墟之事，關乎四海安寧，蓬萊義不容辭。”她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蘇芷薇鬢角，“天色已晚，我就不多打擾了。使者團下榻在‘觀瀾苑’，若……若有事，可去那裡尋我。”說罷，她深深看了張大凡一眼，轉身離去，水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只有那縷淡淡的、帶著海潮氣息的餘香，還在院中縈繞。
蘇芷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白玉盒，海玉蓮的清涼透過盒壁，絲絲縷縷地滲入指尖。“寧妹妹……有心了。”她聲音輕柔，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將那玉盒小心收好，“這海玉蓮，對穩定神識確有奇效，望日鏡映前服用，或能助你凝神靜氣。”
張大凡如何不知她的用意，心中微暖，卻也澀然。他走到石桌旁，指尖劃過冰涼的桌面：“芷薇，鏡映之事，我需早做打算。漱玉長老雖未點破，但警告之意已明。星樞鏡能照破虛妄，我身上的秘密……”他沒有說下去，但擔憂顯而易見。
蘇芷薇在他身旁坐下，淺碧色的眸子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澈：“大凡，記得漱玉長老所言嗎？‘心存正念，鏡光是機緣’。你的力量雖異於常人，但初心為何，天地可鑑。或許，關鍵在於如何‘呈現’，而非一味‘隱藏’。”她的話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張大凡心中的迷霧。一味防禦，反而可能激起鏡光的強烈反應？若能引導，甚至模擬出某種“合理”的根源呢？
就在這時，一道傳訊符化作流光，穿過竹林，懸停在張大凡面前。是文心瀾的訊息，約他即刻前往學宮藏書樓偏殿“聽潮軒”一敘，語氣略顯急促。
“文前輩此時相邀，必有要事。”張大凡與蘇芷薇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文心瀾作為學宮內與他們交好的長老，此時約見，很可能與即將到來的鏡映或蓬萊使團有關。
“我同你一起去。”蘇芷薇起身，語氣堅定，“便說我是去查閱丹方古籍，以免人多眼雜。”
張大凡點頭，兩人略作收拾，便悄然離開客舍，融入學宮愈發濃重的夜色中。
無涯學宮的藏書樓依山而建，飛簷斗拱，氣勢恢宏。而“聽潮軒”並非在主樓之內，而是位於藏書樓後山一處僻靜的崖壁之下，軒外有竹海環繞，夜風過處，竹濤陣陣，果真如潮水拍岸。此處通常是學宮長老清修或密談之所。
引路的執事弟子在竹海外便躬身告退。張大凡和蘇芷薇沿著青石小徑自行深入，越往裡去，靈氣越發清幽，空氣中的書香混合著竹葉的冷香，令人心神一靜。
聽潮軒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靈石燈。文心瀾背對著門口，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他今日未著正式長老袍服，只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長衫，顯得有幾分閒適，卻也透出些許疲憊。
“文前輩。”張大凡與蘇芷薇齊聲見禮。
文心瀾轉過身，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但眼底卻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來了，坐。”他示意二人坐在軒中的蒲團上，自己則坐在對面，抬手佈下一道隔音結界。
“前輩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張大凡直接問道。
文心瀾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兩件事。其一，關於蓬萊使團。方丈仙島此次派出的使者，以‘滄溟真人’為首，此人修為高深，在海外聲望極隆，但……性情頗為古板，對內陸修士，尤其是與魔、妖有所牽扯者，戒心極重。寧姑娘雖是故人，但她此次隨行，恐非單純探友那般簡單。滄溟真人抵達後，已私下向玄琰長老詢問過學宮近日是否有‘異狀’，尤其提及了能量波動異常之處。”
張大凡心中一凜，這“異狀”很可能指向他當日在觀星臺引動的異象，甚至可能包括了紫極雷璜的氣息。蓬萊使者的關注，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其二，便是三日後望日鏡映。”文心瀾目光銳利地看向張大凡，“玄琰師兄執掌星樞鏡‘剛’之一面，主殺伐鎮邪，其性如鐵，眼裡容不得沙子。漱玉師妹想必已提醒過你鏡光之威。我觀你靈力淵深，根基之紮實世所罕見，但其中確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異質。玄琰師兄若察覺此異質，必會深究到底。”
蘇芷薇忍不住開口：“文前輩，難道就沒有轉圜之策？大凡雖際遇非凡，但從未行差踏錯，更屢次助學宮……”
文心瀾抬手打斷她：“學宮規矩如此，星樞鏡映照的是本質，而非功過。玄琰師兄亦非不通情理之人，但他堅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古訓，對任何超出常理的力量都抱有極大的警惕。”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不過，鏡映之時，並非只有玄琰師兄一人在場。漱玉師妹掌‘柔’之一面，主推演生機，她或可從中斡旋。此外，鏡光掃過，亦是對根骨、悟性的一次檢視。若能在那片刻之間，讓你那‘異質’呈現出某種‘道韻’，而非‘邪祟’，或有一線生機。”
“呈現道韻？”張大凡若有所思，識海中《永珍源典》的符文微微流轉。文心瀾的話，與蘇芷薇之前的提醒不謀而合。
“不錯。”文心瀾點頭，“譬如，你可嘗試在鏡光及體時，全力觀想某種至純至正之意境，或引動體內最為中正平和之力，使其成為鏡光下的‘主調’。但這需要極強的神識掌控力，以及對自身力量深刻的理解，稍有不慎，反而弄巧成拙。此事，老夫亦無法相助太多，只能靠你自己把握。”
這無疑是一條險路，但也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方向。張大凡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多謝前輩指點迷津，晚輩定當竭力一試。”
文心瀾神色稍緩，又補充道：“此外，蓬萊使者團觀禮鏡映，已是定局。滄溟真人屆時必會在場。你需留意，莫要在外人面前，暴露太多底細。海外勢力與內陸關係微妙，牽一髮而動全身。”
又交談片刻，主要是文心瀾交代了一些鏡映時的注意事項和學宮近來的暗流，張大凡和蘇芷薇才告辭離開。
返回客舍的路上，月色清冷，竹影斑駁。兩人沉默著，各自消化著方才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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