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曾經清澈如秋泓、倒映著周天星辰的眼眸,艱難地、顫抖著,睜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沒有焦距。
瞳孔是渙散的,蒙著一層厚重的、代表虛弱與創傷的陰翳。眼神空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他,看向了某個無法理解的、混亂的維度。
她的嘴唇翕動著,比之前更加用力,似乎想要說什麼。張大凡立刻將耳朵幾乎貼到她的唇邊。
“……亂……”一個極其微弱、氣若游絲的音節,從她乾裂的唇間逸出。
張大凡心中一緊。
胡瑤的眼眸中,那層陰翳似乎波動了一下,渙散的瞳孔嘗試著凝聚,最終,艱難地、一點點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張大凡的臉上。
認出來了。
那空洞的眼神里,注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胡瑤”的靈光。但這靈光閃爍不定,彷彿隨時都會再次熄滅。
“……全……亂了……”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微弱,卻帶上了一種清晰的、源自認知的顫抖,“規則……線……打結……找不到……頭緒……”
每一個詞,都像是從她破碎的神魂中硬生生擠出來的,伴隨著話音,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蒼白,甚至比昏迷時更加透明,彷彿這番努力的“認知”和“表述”,正在加速消耗她本就不多的生命之火。
“我知道。”張大凡立刻回應,聲音儘可能地放得平穩、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們都感覺到了。你先別說話,別費力去想。”
他伸出手,想要再次為她度入一絲微薄的真元,試圖穩定她劇烈波動的氣息。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額頭的瞬間——
胡瑤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她原本只是渙散的眼神,驟然間被一種極致的驚恐和痛苦所充斥!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她喉嚨裡迸發出來!這聲音不大,卻尖銳得彷彿能刺破耳膜,在這死寂的裂縫中顯得格外駭人!
她猛地抬起雙手,不是推開張大凡,而是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頭,指甲幾乎要掐入頭皮。身體蜷縮起來,如同受傷的幼獸,劇烈地顫抖著。
“別!別碰它!全亂了!纏繞過來了!它們在拉扯我!錨點……錨點碎了!找不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迷失!我們徹底迷失了!”
她語無倫次地嘶喊著,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調,眼神徹底失去了焦點,重新被混亂和瘋狂所佔據。顯然,在她試圖去“理解”此地規則混亂的瞬間,那無序的、充滿惡意的規則亂流,如同找到了一個脆弱的突破口,直接衝擊了她那毫無防護、嚴重受損的神魂核心!
“胡瑤!看著我!”張大凡低吼一聲,顧不上自身的劇痛,雙手猛地按住她劇烈顫抖的肩膀,強迫她的視線對上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志,“看著我!聽我說!我們還在!我們還活著!林瀟然、阿箐、羅剎魅,都在!我還在這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沉重的磐石,一字一句,砸入胡瑤那幾乎被混亂吞噬的意識中。
胡瑤的嘶喊戛然而止,身體依舊在劇烈顫抖,但那雙充滿瘋狂和恐懼的眼睛,卻死死地盯住了張大凡的臉。彷彿他是這片瘋狂海洋中,唯一可見的、堅實的礁石。
“……張……大凡?”她顫抖著,不確定地吐出他的名字。
“是我。”張大凡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手上的力量沒有絲毫鬆懈,“我們安全了,暫時。冷靜下來,不要再去感知外面!收回你的神識,守住你的識海!”
胡瑤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脯劇烈起伏,眼神中的瘋狂和恐懼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極致的虛弱和茫然。她終於聽懂了張大凡的話,嘗試著,一點點地,將幾乎要失控的神識從外界那恐怖的規則亂流中剝離、收回。
這個過程顯然同樣痛苦,她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冷汗瞬間浸溼了額前的碎髮。但最終,她成功了。那外界的、令人瘋狂的“噪音”被隔絕了大半,雖然識海內部的劇痛依舊,卻不再有那種被無數無形觸手撕扯、拉入深淵的恐怖感。
她脫力般地鬆開了抱著頭的手,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被張大凡及時扶住,小心地讓她重新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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