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舊,清輝遍灑,將坐忘峰每一寸山石、每一片樹葉都浸潤在一種近乎神聖的銀白之中。然而,在這極致的靜謐之下,湧動著的是難以言說的焦灼與蓄勢待發的力量。藥廬內,蘇芷薇重新埋首於古籍之間,眼神專注,彷彿要將那些艱澀古老的文字嚼碎、消化,從中榨取出一絲救命的靈光。院落中,張大凡盤膝而坐,周身那混沌氣流形成的微弱漩渦並未完全散去,如同他內心翻湧卻強行壓制的波瀾,在月下無聲地流轉、吞吐著天地靈氣,試圖在命運的巨石碾落之前,將自己打磨得更加堅韌,更加鋒利。
時間,在這份緊繃的寂靜中,被拉長,也被壓縮。
張大凡的呼吸漸漸與山風的節奏合拍,與腳下大地的脈動共鳴。他封閉了大部分外感神識,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那縷源自鴻蒙、桀驁不馴的混沌氣流,一遍遍洗刷、溫養著此前激戰留下的暗傷與疲憊。靈力在經脈中奔流,發出江河般的隱約轟鳴,但在外界,卻只有他周身那扭曲光線的微弱氣流,證明著這場無聲的修行。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漫長的一夜。
就在他引導氣流衝擊一處此前略顯滯澀的關竅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在他神魂最深處響起的震顫,打斷了他體內靈力奔流的韻律。
那感覺,並非聲音,更像是一根無形的弦,被遠方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弦的另一端,連線著他胸腔貼身存放的那枚“子母同心符”母符。
張大凡周身流轉的混沌氣流驟然一滯,隨即緩緩平息。他緊閉的雙眸倏然睜開,眼底深處並非驚醒的茫然,而是一種極致的銳利與清明,如同暗夜中驟然劈裂霧靄的閃電。
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維持著盤坐的姿態,所有感知在瞬間收縮,全部聚焦於胸前那枚溫涼玉符之上。
來了。
又一次。
但這一次,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之前的波動,斷續、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彷彿隨時會熄滅,只能勉強指引一個模糊的南方方位。而此刻,這波動……是持續的,清晰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他緩緩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將一絲極其細微的神識探入玉符之中。
“嗡……”
波動再次傳來,不再是單一的震顫,而是化作了一連串細密、連綿的漣漪,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一圈圈盪開,清晰地傳遞著某種資訊。
這資訊並非語言,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色彩——
是急切。一種被時間追趕,被險境逼迫的焦灼。
是呼喚。不再是漫無目的的漂流訊號,而是帶著明確指向性的牽引,彷彿在說:“來這裡,快來這裡!”
甚至,在那急促的波動深處,張大凡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真實不虛的……依賴。彷彿發出訊號的主人,正身處某種巨大的壓力或困境之中,將最後的希望寄託於這枚符籙的聯絡之上。
是阿箐。
她還活著!而且,她正在主動、持續地嘗試聯絡他!
張大凡的心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迴響。一直冰封般的臉龐上,肌肉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起復雜難言的情緒——是確認同伴生還的激動,是對她所處境況的擔憂,是線索終於明確的振奮,更是一種“時候到了”的決絕。
他豁然起身,動作並不迅猛,卻帶著一種千鈞之力即將爆發的沉凝。月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彷彿連線著遠方黑暗的影子。
他這邊的動靜雖輕微,卻立刻驚動了藥廬內的蘇芷薇。
她幾乎是在張大凡起身的同一刻抬起了頭。長時間的神識消耗讓她面色蒼白,但此刻,她的感官卻敏銳到了極致。她並未聽到任何聲音,也未感知到靈力異常爆發,但她就是感覺到了——一種氛圍的改變,一種從張大凡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即將離弦之箭般的氣息。
她沒有絲毫猶豫,放下手中獸皮卷,快步走出藥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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