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被錢弗鉤一提醒,頓時眼睛一亮,扭頭看了看身後仍舊沉浸在“長生天垂青”中的耶律德光,心裡盤算開了。
“老錢,你這話提醒得好。我這天命之箭,也算是為契丹祈了福,怎麼也得讓大皇帝陛下意思意思。”青竹壓低聲音說道。
錢弗鉤翻了個白眼,捂著臉嘟囔:“要點臉吧,剛才跑得比兔子還快,這會兒就惦記上獎賞了。人家契丹獵戶的四隻海東青呢?你不賠也就算了,還想討好處?”
兩人正在嘀嘀咕咕之際,誰也沒注意身後老祭司已經默默佇立,蒼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道友身手不凡。是南邊哪個大派的弟子啊?”
青竹和錢弗鉤嚇了一跳,青竹更是從原地蹦起老高,落地時回頭看去,看見了剛剛替他們解圍的薩滿老祭司。
甫一落地,青竹和老錢整了整衣襟,青竹正經捏起三清訣,恭恭敬敬向老人家行禮道:“嶗山太清宮門下修行,青竹見過大祭司。”錢弗鉤久在契丹來往,按照契丹人的禮節行了禮。
薩滿大祭司微微行禮,聲音仍舊嘶啞,口音也是有些奇怪,不過語調溫和,她道:“無需多禮,小道友乃是嶗山太清宮的道士,那與華蓋真人劉若拙是什麼關係?”
青竹當時都愣了,心想:師父的名頭這麼響亮的麼?此地離嶗山怕不有兩三千里,在契丹草原上,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祭司口中居然能聽到師父的名號,青竹覺得匪夷所思。
但是本著“長者問,對勿欺”的原則,青竹當下行禮回道:“不敢有勞長者問詢,太清宮華蓋真人劉若拙,乃是家師。”
老祭司點頭稱善,笑道:“約莫二十年前,老身在炭山與令師有過數面之緣,沒想到二十年後,居然在春捺缽又能見到故人之後,真是騰格里光照四方,神諭無謬啊。”
青竹大約聽懂,二十年前,這老祭司在炭山跟自己的師父見過幾次,依稀記得馮道說過,當年為了對付劉守光,他跟師父兩人來過契丹報信,那會的契丹大王還是什麼阿保機。
老祭司見青竹低頭沉思,想了想,說道:“又能見到故人之後,老身甚是欣慰,小道友若是得暇,不妨到老身那裡一敘。”說罷指了指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捺缽邊緣的一座顏色黯淡的帳篷。
那帳篷以黑、白兩色的絨布拼接而成,頂端尖而高,宛如直指天穹的圖騰。帳篷的四周垂掛著密密麻麻的獸骨串飾,這些骨飾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帳篷門口豎立著兩根雕刻粗獷的木柱,上面像是畫著白馬和青牛的圖案,象徵著契丹人起源的傳說。木柱頂端懸掛著鷹羽與獸皮製成的旗幟,隨風飄揚。帳篷前,還堆放著一圈燒得焦黑的石頭——這是祭火的遺蹟,篝火熄滅後留下的灰燼似乎仍在冒著餘煙。
帳篷周圍用木樁圍成一個半圓形的結界,木樁上插滿了刻著古老符文的木牌。每個木牌上還綁著鮮豔的絲帶,與北風呼嘯時飄動的鷹羽交相輝映,為帳篷平添了幾分莊嚴肅穆。
靠近帳篷,隱約能聞到一股混合著香草與獸皮的獨特氣味。帳篷頂端的一圈透氣孔上插著幾根長長的麋鹿角,每根鹿角上都纏繞著彩色布條,象徵著大祭司通天的身份與與長生天的連線。
錢弗鉤看著帳篷有些詭異,藉口就沒去。待青竹在薩滿帳篷內坐定,老祭司的神僕奉上酥油茶,便轉身退了出去,在門口侍立。
“一晃二十年未見了,令師可還安好?”老祭司在帳內用熱水擦去了臉上的油彩,這才坐在青竹對面發問,聲音也不復可以壓抑的嘶啞。
青竹這才看清,這位大祭司沒有想象中的年長,約莫也就五十來歲的,擦去了跳儺舞的油彩妝面,又挺直了身體,看著保養得宜,像是中原哪家豪門裡的貴婦。聽人詢問師父的境況,青竹壓下心中的疑問,坦言道:“師父不能說不好,也不能說特別好。老人家身體無礙,只是早年戰事受了內傷,一直也未曾痊癒,所以這十來年一直在嶗山上隱居不出。”
大祭司似乎是知道青竹內心疑問,笑了笑,說道:“我還以為這老道在南邊尋著道侶了,樂不思蜀,這麼多年也不到草原上來看看我。沒想到是受了傷就躲在老家了不出來了。”
此話一齣,聽著好像就是閒聊家常,可是細品把,似乎祭司和師父之間有那麼一點點事情,青竹更不敢接了,嚅喏半天,笑著說了句,是啊。
“你個半大孩子想什麼呢?當年在炭山上,老王阿保機被圍,劉真人單槍匹馬闖出重圍報信,聯絡了迭剌部的精銳,這才合圍了其餘七部的頭人。救了阿保機的性命。老身就是那時候幫著你師父帶兵救援的人。”老祭司如此說道。
“您老當年也帶兵?”青竹看著眼前的老嫗,實在是不能置信。
“我本名蕭克綾,前太子耶律倍的妻子是蕭克娜,是我的妹妹。從出身來說,我們本就是奚人部落的貴女,從小也是隨著父兄行軍作戰。”老祭司如是說道。
“蕭前輩,二十年前的事情,師父從來沒提過,問馮相國,他也說的含含糊糊。那時候契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青竹一直對師父的過往很感興趣,老馮頭不說,現在正好找人打聽打聽。
薩滿祭司蕭克綾捋了捋鬢邊的垂髮,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聲音低沉的開始講述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炭山之變石阿保機登基路上的一道血色,是不可迴避的一道險關,是充滿了殺戮的血腥政變。
原先契丹部落聯盟首領被稱為“可汗”,由選舉產生,三年一屆,可連選連任,但不能終身和世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