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異聞録》第13章 貧僧真的只是自謙(1)

作者:雲山霧繞·7個月前

青竹自言自語了一句“禿驢真有錢!”,大相國寺門前,應付著熙熙攘攘的人流的若干知客僧倒是無人在意,嚇得德鳴急忙忙想捂他的嘴。

德鳴抱怨道:“師叔,怎麼說您也是長輩,代表咱們道門,怎麼能在佛寺面前罵禿驢呢?真要遇見個脾氣不好的大和尚,指不定就不讓咱們進門了。”

青竹不置可否的聳聳肩,朝著德鳴哂笑道:“看你這點出息,跟著師叔出來也沒長點膽子。大家都是修行人,他們和尚一個個說自己是是貧僧,你看看這闊氣樣子,哪裡窮了?”

“咱們還自稱貧道呢?”德鳴小聲嘀咕了一下。

“我們那是真的窮!”青竹憤憤道,“你看看人家的廣亮大門,再想想上清宮那個前殿,前殿當個大門使。你再看看人家的石獅子,多威嚴多氣派,咱們觀裡那兩頭就是獅子狗。”

德鳴有些不好意思道:“師叔,冷靜冷靜,人家大相國寺,是個做買賣的地方,裡面都是鋪子,老百姓和各國商人,還有咱們修行人都可以在裡面做生意,所以大相國寺做的生意可大了。您一個修行人,總不能眼紅人家掙錢多吧。”

青竹有些啞口無言,瞥了小師侄一眼,也不說話,揹著手,挺胸疊肚,施施然邁進開封第一名寺。

大相國寺,三百餘畝茫茫一大片,在開封城中算是非常難得平整開闊地。坊市制度在晚唐漸漸廢弛,當下的開封城裡可沒有那麼多到了時辰就要擊鼓關門的坊,自然而然做買賣的地方也不是固定在東市西市,只要沿街,哪裡都可以做買賣。而大相國寺因為鄰近汴河,殿宇眾多,土地平整等等多種原因,成為汴梁城中最大的交易集散之地。

青竹領著德鳴進了大相國寺山門,穿過供奉著持國、增長、廣目、多聞四大天王的天王殿。往寺中廣場上一看,廟會期間寺內果然萬頭攢動,熙來攘往,好生熱鬧。相國寺內僧房建的零零落落,因而顯得中庭和兩邊偏殿特別巨大,整個中庭容納萬人輕輕鬆鬆。場地大,人多,而開封城又卡在京杭大運河的中樞位置,黃河、汴河、蔡河、五丈河均可行船,真是萬方貨物匯聚於此。

德鳴年少,進了寺裡的廣場眼睛真不夠用,只覺得這個也新奇,那個也好玩,什麼都看不夠,如果不是囊中羞澀,真是恨不得把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統統買上一份。青竹由著他在場子裡撒歡,他倒是不急不忙,想要好好看看大相國寺裡的各種買賣,因此從頭到尾,沿著一條邊掃下去。

首先就看見三門閣(相國寺中殿閣建築之一),第一道門裡放滿了珍禽奇獸,當然限於場地,以貓犬飛禽為主,青竹在嶗山久與山中飛禽走獸為伍,頗懂獸語,況且在開封呆了月餘,見著動物心生親近,便慢慢走到了近前。青竹剛剛走到切近,原本紛擾雜亂,各自鳴吠不休的動物一齊安靜了下來,望著青竹,俱露出懼色。更有膽小的犬類,兀自委頓不起,嚇出尿來。

狗販子,貓販子,鳥販子們頓時不依,紛紛丟下手裡活計,衝著青竹一陣喝叫,以為青竹身上帶了驅獸的秘藥,過來欺行鬧事。青竹滿臉無辜,心道自己就是過來觀賞一下,開開眼界,長長見識,怎麼就遭到了整個行業的抵制。他也不搭理這些販子,衝著長相最兇猛的細犬(中原地區古老的狩獵犬種)打了個唿哨。那細犬,對著旁人的時候面相猙獰,獠牙外露,眼泛兇光,聽見青竹的唿哨,頭也不敢抬,也不與青竹對視,嗚咽了兩聲,轉身屁股衝著青竹就這麼縮在籠子一角,動也不動,似乎氣也不喘。

青竹心中大詫,心道:在嶗山上,別說是太清宮豢養的護院狗,就是山中的野狗野狼,自己一聲唿哨,也能喚來好些個,怎麼今天這些動物都躲著自己。又想:自己與獼猴兒相處時間最長,衝著一支被小巧銅鎖鎖住的小金絲猴吹了個口哨,往常這個哨響,老君峰下的猴群就自動集合起來,挨個讓小青竹給他們梳毛。那時青竹會隨身帶一小口袋鹽,讓每隻小猴都能舔上幾口。吃完了鹽,梳完了毛,獼猴各自分工,該採果子的採果子,該偷酒的偷酒,該兌水的兌水。

可是今天這猴子,見了青竹跟見了鬼似的,往販子身後一藏,吱吱亂叫,看都不敢看青竹一眼,簡直把青竹當成洪荒野獸一般。

獸販子們更是不依,要驅趕青竹,青竹不明所以,甚是納悶,也只得撓撓頭悻悻離開,奔著廣場中央去了。唯獨一個渺了一目的老者,之前一直半躺在自己的鋪位裡,瞅著青竹離開的身影,讚許的點點頭,隨後又慢慢的靠了下去。

廣場中間空地上用彩色幕布和露天台子搭出幾百個攤子,一個接一個鱗次櫛比,主要經營內容也就是墊席、帷帳、洗漱、鞍轡、弓劍、水果、臘肉脯之類。

青竹住在道觀,自己有間靜室,一切鋪蓋齊全,而且是掛搭的道士,沒什麼需要添置的,他也沒有馬匹,這鞍轡也就不用考慮。想起來德鳴嘴饞,隨手買了幾樣果脯肉乾,包了幾個小包,往懷裡一塞。

又仔細看了看刀劍兵器之類。青竹的師父劉若拙,實乃當世武術名家,對於兵器自然有一番獨到見解,劉若拙對唐陌刀的推崇備至,他本人也精於刀劍,只是唐陌刀的製作工藝近於失傳,盛唐時期留下的陌刀已經非常稀缺,近幾十年亂世,各家也未曾在武備上有所提升,故而陌刀似乎快要成了人間絕響。

青竹辨識兵刃的本領自是一流,左瞅瞅,右瞧瞧,都不用拿起來彈彈聽聽音,就下好了結論,這滿場的大路貨,實在是提不起精神。

剛要轉身離去,德鳴興沖沖的尋他來,牽著他的衣袖,就往佛殿前走去,原來那處更是熱鬧,居然還有道士在賣蜜餞。

“這哪家道觀的,怎麼還在和尚廟裡做買賣?”青竹好奇道。

“這又不稀奇,還有尼姑賣繡品,賣首飾的呢。”德鳴童音響亮的回答道,“師叔那個孟家道院的蜜餞可有名了,他們觀是子孫觀(觀裡道士可以結婚生子,道觀傳給兒子),據說做蜜餞的手藝都傳了一兩百年了,還說玄宗皇帝都嘗過他們家的蜜餞,我個子小,擠不進去,師叔這是我的零花錢,您趕緊幫我去買上幾包。”

青竹笑了笑,退回了德鳴那幾個可憐巴巴的銅子,豪氣道:“不就是吃個零食麼,師叔請了,犯得上用你那三瓜兩棗的銅子。欲擒故縱,滿肚子花花腸子。”

德鳴露出虎牙裝做憨憨一笑,蹦蹦跳跳,拉著青竹就來到了蜜餞攤前。蜜餞鋪雖是道士開設的買賣,但想來口味應確實不錯,攤鋪前已經擁了幾十號人。道士們做生意卻是有趣,接過遞上來銅錢,配蜜餞的道士們也不詢問買啥,照著慣例,每樣抓上一些,往紙包裡一塞,麻利的摺好,繫上封口繩往外一遞,接著收錢,繼續下一位。

青竹一邊排著隊,一邊跟小德鳴逗趣,孟家道觀的蜜餞鋪子旁邊就是太真宮的女道士在賣著珠翠頭面、生色銷金花樣幞頭帽子、特髻冠子,都是觀中女道姑自制的裝飾首飾之類。女道士做的首飾,式樣古樸但工藝精湛,青竹瞥了一眼,看她們攤子前面生意倒也還是不錯,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在裡面挑挑揀揀。

真有那外地客商,初來乍到,有一個黑麻子臉,一身灰色襴袍,操著山東口音,問道:“我說徐掌櫃,這道姑,咋地也能做生意?在這地界賣首飾呢?”

跟他同行的是本地客商,兩人應是買賣談成了,正在閒逛,消磨些時辰,好去用飯。徐掌櫃笑笑道:“我說李掌櫃,這在開封也沒什麼稀奇的,大相國寺還是咱開封城有名的古剎名寺,大德高僧坐鎮。你看著買賣做得多好,寺裡多少鋪子。這一天多少流水,跟這幫和尚比起來,咱們倆談的,那都是小買賣。”

山東李掌櫃按了按自己的幞頭,咧嘴笑了笑:“照你這麼一說,這幫禿,這幫突如其來的和尚,還真他孃的有錢。看著佛像鑄的,那麼老高,金粉怕是有一指厚。”李掌櫃常年跑江湖,粗鄙慣了,差點把“禿驢”兩個字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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