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腰在走路的時候扭動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很多——不是刻意的，是一個女人在被調戲之後，身體本能地想要甩掉那種發燙的感覺。但她的耳根還是紅的。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抬手按了下行鍵，手指在按鈕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像是嫌電梯來得太慢。她的耳根從後面看依然紅得像兩顆小小的櫻桃，在走廊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門開啟。她邁進去，轉過身，在電梯門合上之前，隔著走廊遠遠地瞪了李珩一眼。那一眼裡有惱，有羞，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然後電梯門合上了。
走廊裡只剩下李珩一個人。
他靠在門框上，嘴角的笑意還沒收。綜合辦角落裡那盞忘了關的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孤零零地照在那隻馬克杯上。他伸手把辦公室的門帶上，門鎖咔嗒一聲合上。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翻到交友軟體通訊錄裡一個備註名——“謝雲影”。
他打了三個字傳送：“在哪呢？”
訊息發出去。螢幕上顯示“已傳送”。然後幾乎是同時，“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就亮了起來。那提示亮了不到一秒就滅了，然後訊息彈出來。
“剛下班，從辦公室出來，準備要進電梯了。”
標點符號一個不落。句號是句號，逗號是逗號。謝雲影打字的時候總是規規矩矩的，逗號用全形，句號用全形，跟她當初做的汽車銷售合同風格一模一樣，每一個單元格都對齊，每一個數字都保留兩位小數。但她的“剛下班”三個字後面跟著的那個逗號，停頓的時間比正常逗號要短——她是秒回的。秒回意味著她收到他訊息的時候，手機大概就在手裡。下班要進電梯了，手機還在手裡，說明她在等什麼人的訊息。
李珩看著螢幕上那七個字，嘴角翹了一下。他沒有回訊息，而是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等待音只響了半聲就被接起來了。聽筒裡傳來一陣極短暫的、布料摩擦的聲音——大概是手機從手裡貼到耳朵上的過程——然後是一個微微帶著喘的聲音。那聲音不高，軟軟的，尾音帶著一點沙啞，像含著一口沒化開的蜂蜜。
“喂——”
“你在總裁專用電梯口等我。”李珩的聲音裡還殘留著剛才跟李嬅說話時的那點痞氣，但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篤定，“我馬上下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那一瞬裡，能聽到電梯執行的輕微的嗡鳴聲，能聽到謝雲影的呼吸——吸了一口氣，屏住了，然後慢慢撥出來。
“好。”一個字。然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李珩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正在淡去。他把手機塞回褲兜，一把抓起辦公桌上的車鑰匙。鑰匙環穿過他的食指，他轉了一下，鑰匙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然後被他攥進掌心。轉身朝電梯走去。
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時大了一拍。皮鞋踩在地毯上依然沒有聲音，但他步子的頻率快了。經過綜合辦那盞忘了關的檯燈時，他的身影擋住了燈光一瞬，然後又移開，燈光重新照在那隻馬克杯上。
等電梯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通訊錄裡的備註名是“孫玉筱”。他撥出去，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聽著等待音，一邊把車鑰匙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電話響了四聲，被接起來。
“喂——”孫玉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開心。她的聲音是天生的甜，不是捏著嗓子裝出來的那種，是聲帶本身的結構決定的，音調偏高，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琴絃。背景音裡能聽到關車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一個更遠一點的女人的聲音，大概是她媽媽，在問“誰呀”。孫玉筱的聲音離話筒遠了一點，大概是偏過頭去回答：“是李珩。”然後她的聲音又回到話筒邊，比剛才更亮了一度，“我剛從你公司接了媽媽下班回家，怎麼想起打電話啦？”
“我剛回公司。”李珩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是那種聽到讓人舒服的聲音之後自然而然泛起來的笑意，“還有不少事要處理。打電話是告訴你，別忘了提醒玉新，明天一早到公司來，明天我順道帶他去寧韻試試，哦，晚上應該回不來。”
電話那頭，孫玉筱直接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但很脆，像一顆玻璃珠掉在瓷盤上，彈了兩下。然後她沒掛電話，也沒把手機從嘴邊拿開，就那麼偏過頭，朝遠處大聲喊。她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震得李珩把手機往外挪了半寸。
“孫玉新——你姐夫讓我轉告你——明天一早去公司——他要送你去寧韻試試——”
她的嗓門大得驚人，跟她那張甜美的臉完全對不上號。每一個字都拉得很長，在話筒裡變成一連串帶著迴音的聲波。遠處傳來孫玉新的回覆，隔著牆壁和距離，模模糊糊的，但聽得出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高興。
“知道了姐——替我謝謝姐夫——”
那聲音拖得也很長，“姐夫”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李珩的嘴角翹了一下。
孫玉筱的聲音重新回到話筒邊，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尾音裡還殘留著剛才喊話時帶出來的那股熱氣：“明天我能不能也跟著你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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