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中，沒有上下，沒有遠近，只有無盡的黑暗與那棵樹。
徐明邁出那一步的瞬間，身後的門無聲地合上了。他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能。因為他感覺到了——那棵樹在看著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像是整個世界的重量，輕輕落在他肩上。
他漂浮在虛空中，朝那棵樹靠近。樹太大了，大到他飛了很久，那棵樹在視野中絲毫沒有變大。但他知道自己在靠近，因為壓力在增加——不是身體上的壓力，而是資訊上的。每前進一點，就有無數資訊湧入他的腦海：這棵樹的年齡、它的根系延伸到哪裡、它的枝葉託舉著多少個世界、那些世界中有多少生命在生老病死。資訊太多了，多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這不是靈力能解決的問題，也不是神識能抵擋的攻擊。這是世界之樹的存在本身，僅僅是“存在”，就足以壓垮一個凡人。
但他是異數。
他的意識深處，那個在資訊時代錘鍊出的“資料處理”能力開始運轉。他將湧入的資訊分類、壓縮、歸檔。樹的年齡——存檔。根系分佈——存檔。託舉的世界數量——存檔。資訊流不再淹沒他，而是變成一條可以泅渡的河。
他繼續前進。
終於，他看到了那道裂紋。
在樹的葉片上——那片承載著他所在世界的葉片——葉脈深處有一道裂紋。裂紋很長，從葉柄一直延伸到葉尖，幾乎將葉片劈成兩半。裂紋中滲出黑色的液體，液體很稠，像血，又不像。它沿著葉脈流淌，所過之處，葉肉組織開始壞死。壞死的部分呈現出一種灰敗的顏色，像燒焦的紙灰。
徐明停在裂紋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些黑色液體。
冰冷。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近乎絕望的冷。在那冰冷中，他“聽到”了無數聲音——不是語言，而是情緒。疲憊、恐懼、憤怒、悲傷、孤獨。這些情緒不屬於一個人，而是屬於無數人，無數世界。它們匯聚在一起，變成了這黑色的液體，腐蝕著世界之樹的生機。
徐明收回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衍道子的話：“樹的病會傳染給每一片葉子，每一個世界。”他想起天機子的話：“‘補天’不是修復舊的，而是創造新的。”他想起林小雨的話：“如果我能把兩種特性結合起來，培育出一種既能吸收紊亂能量、又能儲存靈氣的植物——”
他忽然明白了。
這棵樹的病，不是外來的傷害，而是無數世界的負面情緒凝結成的毒。那些疲憊、恐懼、憤怒、悲傷、孤獨，無法被任何世界消化，最終匯聚到這裡，腐蝕著一切生命的根源。而要治這病，需要的不是力量，不是智慧，而是一個容器——一個能容納這些負面情緒、並將它們轉化為養分的容器。
就像林小雨培育的那些草。
徐明閉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原來的世界。那個世界裡，也有無數的疲憊、恐懼、憤怒、悲傷、孤獨。它們沒有被消化，沒有被轉化，只是被壓抑、被忽略、被遺忘。然後它們匯聚成更大的問題——環境危機、資源枯竭、戰爭、瘟疫——就像這棵樹的病。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道裂紋。
“我來做那個容器。”
他的聲音在虛空中迴盪，很輕，卻有一種奇異的堅定。
他伸出手，按在裂紋上。
黑色液體湧入他的身體。冰冷、絕望、無盡的黑暗——所有的負面情緒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看到了無數張臉，無數雙眼睛，無數個生命在痛苦中掙扎。他感覺到了他們的疲憊、他們的恐懼、他們的憤怒、他們的悲傷、他們的孤獨。
他沒有抗拒。他接納了它們。
每一份疲憊，他都用自己的呼吸去安撫。每一份恐懼，他都用自己的心跳去撫慰。每一份憤怒，他都用自己的冷靜去平息。每一份悲傷，他都用自己的溫暖去融化。每一份孤獨，他都用自己的存在去陪伴。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永恆。
黑色液體不再湧出。裂紋不再擴大。樹葉片上，那道深深的裂紋邊緣，開始長出新的組織。嫩綠色的，像春天的新芽。
徐明的手從裂紋上滑落。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但心中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做到了。
至少，他做到了他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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