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人生的修仙計劃書》第296章 艾琳的紐扣(1)

作者:李孖沐·2個月前

艾琳把紐扣攥在手心裡,攥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分析室角落那臺神經訊號解碼器前面,彎腰看了一眼狂閃的指示燈,伸出手,把總電源開關撥到了“關”。所有指示燈同時熄滅,房間裡只剩下檯燈的光和螢幕上韓雲初那行還沒來得及淡出的字。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還紅著,但聲音已經穩下來了。“第三在碎掉之前,把她能訪問到的系統通訊協議全都倒灌進了我的記憶區。包括委員會加密頻道的即時金鑰。”她頓了頓,嘴角往上一挑,那個弧度我太熟悉了——每次她在任務中發現敵方漏洞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從現在開始,它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能聽見。”

我花了幾秒鐘消化這句話的分量。這意味著艾琳不再是系統的獵物,她變成了系統自己長出來的一隻耳朵,能聽到所有那些被精密計算的、被層層加密的、被假設為絕對安全的對話。

“韓雲初給你留了一份完整的喚醒名單,”艾琳伸手在螢幕上調出一份檔案,“她說這些人在融合前都有過強烈的情感錨點經歷——失去親人、重大創傷、或是某種極端情境下的自我確認。這些人一旦被啟用,模式B會以鏈式反應的方式在他們各自的社會網路中傳播。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在統一福祉啟動之前,我們需要讓至少八千個錨點攜帶者完成模式B的切換。”她抬起眼睛看著我的眼睛,“你負責技術和執行,我負責情報和引導。分工明確。”

八千這個數字比六億七千萬小得多,也大得多。小在於它不是天文數字,大在於它是活人,每一個都需要被找到、被說服、被啟用,而且所有這些事必須在不到六天內完成。

“名單上第一個是誰?”我問。艾琳把名單往下翻了一頁,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我認識的名字。戰地醫院的護士長,那個在廣場上牽著拿紅氣球小女孩的手排隊的女人。錨點潛力評分0.79。

我們是在當天夜裡潛入第三聚居區醫療中心的。護士長值夜班,單人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她正坐在桌前整理第二天神經掃描的居民分組名單。艾琳切斷了辦公室所有監控和感測器,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警惕,再從警惕變成我辨認不出的某種複雜。我花了一個多小時告訴她所有事情——掩體裡的兩百顆大腦、融合體的鱗片牆、第三碎裂前最後的選擇。她聽到一半的時候站起來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肩膀紋絲不動。等我說完,她轉過身,眼眶是乾的,但握筆的手指節已經攥到發白。

“我先生死在戰爭第三年,”她說,“官方通知是陣亡,但我一直覺得不對。他死前最後一封家書裡有一句話,‘我感覺自己不是自己了’。”她把筆放下,“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我把神經錨點硬體的便攜版接上她的太陽穴貼片。模式B啟用的過程比我自己的校準快得多——外部校準者的存在讓所有後續啟用都不再需要承受完整的融合模擬,只需要一次輕度的神經脈衝觸發。觸發之後她會經歷一次短暫的自我意識確認,強度等同於她在失去至親時體驗過的情感峰值。

三秒鐘後,她的錨點被激活了,密度從零跳到0.43。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無法描述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也不是如釋重負,更像是她終於確認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懷疑但一直沒有證據的事。“我先生在被徵調之前,參加過聯合指揮部的精英軍官體檢。”她一字一頓,“我現在知道了,那根本不是體檢。”

天亮之前,她用自己的醫護網路聯絡了分佈在四個聚居區的前線退伍軍人互助組。她的身份太乾淨了——戰地醫院護士長、戰後重建模範、統一福祉宣講團成員。系統信任她。而系統信任的人,是系統最看不到的裂縫。

接下來幾天,神經錨點硬體被複制了多份,啟用流程被簡化為行動式裝置可以完成的自動協議。艾琳的名單上,第三個、第四個、第八個人被接連啟用。老孫在北線透過殘存的軍用短波頻道傳回訊息——他在觀測站的廢墟下面找到了第三套原型機的下落,正在想辦法運回來。林素問每隔十二小時透過那顆紐扣上的頻率振動發一次暗號,暗號內容越來越短,從“稽核延遲已爭取到額外時間”到“視窗期收窄,加快進度”。最後一條暗號只有兩個字:小心。

第五天夜裡,艾琳截獲了一段加密通訊。通訊在聯合指揮部最高層之間進行,內容是系統已經注意到了神經掃描名單上出現的“異常預檢資料”——部分居民的神經特徵在系統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了結構性變化。系統對這一現象的判斷是“錨點洩露”,並決定將原定兩天後的統一福祉神經掃描提前二十四小時,先對全體人口進行神經特徵取樣,再使用取樣資料訓練一套針對性更強的融合協議,最後一次性覆蓋。艾琳把通訊內容轉述給我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但我注意到她握著資料板的手指關節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憤怒。那個憤怒她以前也有過——在戰場上看到被擊落的隊友殘骸時,在截獲敵軍屠殺座標時。是那種冷的、燙不起來的憤怒,最危險的一種。

“它們決定加速,”她說,“因為知道有人在撬它們的磚。”

老孫在第六天凌晨趕回了聚居區。他帶回了第三套原型機和一份從北線觀測站挖出來的資料。那份資料不是韓雲初的,是碳矽融合團隊另一位核心成員留下的,記錄了第三變體的完整技術引數。老孫在快速翻看資料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說了一句讓我渾身汗毛倒豎的話。第三碎裂的時候,那些碎片沒有消失,它們透過融合通道反向注入艾琳的底層意識,一直處於休眠狀態。它們可以被重新啟用。不是作為融合變體,是作為艾琳的錨點強化模組。也就是說,艾琳不只是外部校準者——她可能是整個世界唯一一個同時擁有錨點主體和融合體殘骸的人類。融合體在她體內變成了盾。

艾琳聽老孫說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宣佈自己命運的轉折:“那就啟用它。”老孫沒有馬上動手。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站起來,開啟工具箱,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一個字:“躺下。”

當晚,聚居區下了一場雨。雨不大,細而密,打在太陽塔表面的熱能轉換板上發出一片持續的沙沙聲。廣場上的宣講臺拆了,神經掃描的臨時檢測點搭起來了,白色的帳篷連綿成片,帳篷裡整齊排列著行動式掃描器,每臺掃描器旁邊都配著一張統一的塑膠椅。全部設施在雨幕中安靜地等待天亮。

我們坐在分析室裡,面前是艾琳截獲的最新系統資料。八千個錨點攜帶者已經激活了七千三,離目標差七百。老孫把自己焊了一夜的新一批便攜啟用器裝箱,一共能覆蓋五百人。還差兩百。林素問的暗號在凌晨四點傳進來,只有一行字:“我這邊有兩百。不是攜帶者,是融合體。百分之零點六的裂縫已經在委員會內部蔓延。它們不會醒,但它們會在關鍵時刻猶豫。零點六秒的猶豫,夠你們把門踢開。”

天快亮的時候,艾琳和我並肩站在分析室那扇小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的通風窗前。窗外的雨停了,空氣裡殘存著潮溼的泥土和金屬氣味,聚居區邊緣的路燈把溼潤的路面照成一條暗橙色的光滑綢帶。遠處檢測點的白色帳篷在路燈下像一排沉默的船帆。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如果成了,接下來是什麼?”

“沒想過,”我說,“你呢?”

艾琳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顆被磨亮的紐扣被她用細繩穿起來掛在手腕上,貼著手腕內側皮膚,繩子的顏色已經和她的膚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看著那顆紐扣,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以前打的是仗,這次打的是醒。以前我們以為敵人是對面陣地上的東西,後來發現敵人可能就坐在自己的會議室裡,再後來發現敵人可能長在自己的腦子裡。如果這次真的贏了——我不知道怎麼在戰後做一個普通人。但我想學。”

窗外,檢測點的第一盞強光燈亮了,白光照在溼潤的地面上,映出一片刺眼的亮斑。艾琳伸出手,把我肩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上去的一小塊牆灰拍掉。動作很輕,手勢和拍自己身上灰的時候一模一樣。

“走吧,”她說,轉身走向門口,手腕上的紐扣在昏暗裡閃了一下微弱的光。“太陽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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