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有什麼好?”大帝說,“疼,累,餓,冷,熱,被人欺負,看著在乎的人死掉,自己最後也死掉——從頭到尾沒幾件好事。可人就是想活著。拼了命地活著。你說這是為什麼?”
“我問過很多人。”大帝把雪茄叼回嘴裡,“活的死的都問過。活的給不出答案,死的更給不出。你呢?你能給答案嗎?你這個活得最久的傢伙。”
“啊,這個問題本身不就是個問題嗎?”彌莫撒說,“你心裡也有答案吧。”
“活著有什麼好——這個問題預設了一個前提,就是好。應該有某種意義,某種價值,某種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沒有,那活著就是錯的,就是荒謬的,就不值得過。”
“活著不需要理由。它就在那兒。你想活,你就活。你不想活,你就不活。至於為什麼想活,為什麼不想活——那些都是後來添上去的東西。”
“所以人生沒有意義。”
大帝說,“你這話和那些哲學家說出來的話沒兩樣。”
“事實上,我也挺想當哲學家的,畢竟只需要每日瞎想就好了,還能受到別人的追捧,而不是像一個理想家一樣整日奔波卻討不到好的。”
彌莫撒開玩笑道,“這或許沒比兩個傻子交談好到哪裡去。”
“那咱們繼續當兩個傻子——如果人生沒有意義,那記憶呢?記憶有沒有意義?”
“活了這麼久,你肯定記得很多東西吧。開心的,難過的,想忘忘不掉的,想記記不清的——都有吧?那它們有意義嗎?”
“有時候有,”他說,“有時候沒有。”
“這算什麼答案?”
“真實的答案。”彌莫撒說,“記憶這件事,本身就不穩定。你今天想起來的事,和明天想起來的事,可能完全不一樣。不是因為事情變了,是因為你變了”
“記憶會騙人。會美化,會刪減,會掩蓋。”
“把你不想面對的東西推到角落裡,等你哪天不小心翻出來的時候,發現它已經積了一層灰,沒那麼扎人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什麼?”
“最可怕的是,你明知道記憶會騙人,你還是願意相信它。”彌莫撒說,“你寧願相信那個被美化過的版本,也不願意面對真實發生過的事。因為真實太疼了。疼得你不想碰。”
“人們常說人的死亡是由三次構成的,機體死亡,社會死亡,記憶死亡。”
“可當你真正死去的那一刻開始,真正停留在社會上、文明裡,別人記憶中的你,是否是真實的你?”
“罪惡,美德,片面的,平面的。”
“賣弄文字的總說構建豐富的人物形象——可再怎麼豐富,筆下的仍然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人是多變的。
是複雜的,是難以概括的。
是什麼樣的傢伙能被描述?
也許是那一個平面吧。
“活著的,死了的。他們到最後,都會做一些事——寫日記,留遺言,託人帶話。好像只要把這些東西留下來,自己就不會真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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