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未看向那名殺手，目光閒散落在牆面褪色的老舊標語上，指尖輕輕拂過斑駁脫落的牆皮，動作溫柔得近乎閒適。
沒有暴怒、沒有冷斥，連眉宇間都無半分波瀾，只剩一抹淺淡平和的笑意，可這份極致的鬆弛，卻讓滿室冷風都瞬間凝滯，壓得人呼吸發緊。
就像當初在雲州躲在防空洞裡，小楊看到他露出的膽怯。
“慌什麼。”他聲線清潤雅緻，像私塾先生閒談授課，就像聽不出半分戾氣，字字卻精準砸在人心底，“今日失手、遺槍、露跡，看著是敗局，實則是我等了許久的契機。”
殺手不解，卻茫然的看著地上，根本就不敢與張青平視。
張青抬眼，視線落向殺手肩頭浸透的血跡，眼底依舊無悲無喜，唯有絕對冷靜的利弊權衡，“不漏一點破綻，肖灡怎會篤定自己佔盡先機？不給他逆風翻盤、順勢破局的甜頭，他又怎會毫無顧忌，徹底放開手腳深挖舊案、全力尋我？”
“遺失一把槍，暴露一枚暗子，換他徹底卸下防備、全力入局，這筆買賣，穩賺不賠。”張青就像是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抬起了他那自以為是的頭，像是下一秒就要勝利了一樣。
殺手猛然抬頭，眼底滿是錯愕：“先生，肖灡此人心思太深，步步設局，聞言今日三堂會審，他非但沒被定罪，反而反過來拿捏了我們的把柄，再任由他查下去，恐怕……”
“恐怕會牽出我？”張青輕輕接過話頭，笑意緩緩淡去，眼底溫潤色澤盡數褪去，底下是經年累月沉澱的、深不見底的寒涼，無殺意，卻有掌控生死的漠然，“這人確實難得。年紀輕輕，不躁不貪，不爭一時口舌輸贏，只布長遠圍剿之局，懂得放線釣魚、順藤摸瓜，比那些固守派系私利的庸人通透太多。”
“可他最大的破綻，也正在於此——太想破局，太想連根拔起。”
殺手這一次沒有迴避張青的目光，眼裡的困惑讓張青秒懂了殺手的疑惑。“因為他剛剛回到京都，太需要一次勝利來證明自己，才能在京都站穩腳跟，不至於被淘汰！”
張青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臨時組織語言一樣，接著又道：“他以為自己在借勢收網、步步緊逼，殊不知從他昨夜刻意放你歸巢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算計、每一層佈局，就全都落在了我的預判裡。”
殺手聞言心裡一驚，“他刻意放的我？”
張青扭頭瞟了殺手一眼：“既然他都到了病房，沒能留下你，你以為是你很強嗎？不，那是你錯了！他要是想要留下你，可是說是易如反掌的事！他的恐怖是你想都不敢想的！”張青語調始終平緩淡然，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小事，“不過他想透過你牽我出來，我為什麼不順水推舟，親自下場，收了他這顆急功近利的棋子。”
殺手心頭一震，驟然明白過來。又像是沒有弄明白一樣，心裡不知道有多少個問號，只是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張青抬手，指尖依舊摩挲著粗糙的牆面舊痕，漫不經心的動作裡，藏著顛覆全域性的野心：“他今日在三堂會審站穩腳跟、洗清嫌疑，徹底拿到了徹查舊案的法理底氣，下一步必然會順著你的特徵，找出王一山的死因、查到我的頭上。”
“很好。”張青說完稍作停頓，輕輕吐出兩字，語氣平淡卻篤定萬分，“我便遂他的願，給他放開徹查的機會。”
“通知於彥斌，要他媽放棄所有明面對抗。再讓人佈置下去，放出部分舊案虛線索，引肖灡入局。”
殺手遲疑開口：“先生，虛線索一旦放出，恐會拔出蘿蔔帶出泥！這樣好嗎？”
張青眼底寒光一閃，沒有半分猶豫與惋惜，冷血取捨盡顯無疑：“餘家家盤踞多年，枝葉繁雜、尾大不掉，早已成了累贅。錢桂蘭行事張揚、破綻百出，本就是隨時可棄的棄子。於副部長表面看是一廢物，可是這是表象，都有可能。”
“與其讓他們日後被動暴露、拖累全域性，倒不如借肖灡的手，順勢清掉這批舊人舊弊。用一個派系的覆滅，換全域性洗牌、徹底穩固我的暗處根基，這本就是我早年間就定下的局。”
“他想破我的局，我便再造一層天羅地網。他想拔除黑暗，我便引著他親手刨出所有舊賬、爛賬。”張青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溫和的聲線裡藏著誅心的狠厲，“待到他查無可查、功成在即之時，我便收網，將所有冤案血債、派系罪責，盡數扣在他頭上。”
“讓他從破局者，淪為整場黑幕的唯一替罪之人。”
溫和的語調裡，藏著翻覆風雨的狠厲。
殺手重重俯身領命，脊背繃得筆直，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這一刻他才徹底洞悉，自家這位先生的恐怖，從不在殺伐戾氣，而在極致的城府與算計——所有人的勝負輸贏、所有人的籌謀佈局，都只是他洗牌換代、穩固棋局的墊腳石。肖灡自以為的精妙反殺、長遠佈局，在張青眼中，不過是一場任由他操控、拿捏的獨角戲。
晨霧漸散，天光徹底破開雲層，灑滿整座軍部大院。
“你接下來怎麼從哪裡入手，我知道你想順藤摸瓜找出錢姨身後的人，可是她既然刻意給你設套，一定還留有跟可怕的後手，還有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張青，我想他接下來也不回消停！就是今天李副司令的問詢，看似你贏了，可是哪裡有那麼簡單呀！”景處長的辦公室裡，他憂心忡忡的看著肖灡和林妙雨分析道。
肖灡一聽，點頭表示了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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