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柯看著桌上那幾張皺巴巴的票證，鼻子忽然有點發酸。這年月，糧票、油票、布票，還有單位的介紹信，哪一樣不是命根子？趙主任隨手就塞給她幾斤，這是真把她當自己人看了。
她把票證推回去：趙主任，我不能要。我工資裡還有結餘，糧票也夠花。您留著給家裡孩子吧。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趙主任把眼一瞪，你一個姑娘家，出門在外不容易。再說了，你這是因公…… 呃，因組織決定調動工作，單位補貼你點糧票怎麼了？拿著！
楊柯拗不過他，只得把票證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衣兜裡，指尖觸到那幾張薄薄的紙片，心裡卻沉甸甸的。
另一邊，肖灡從景處長辦公室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景處長聽完他的彙報，沉吟了半天才說：於家父子跟血吸蟲資料失竊的事有沒有牽扯，現在還不好說。但你這個思路是對的 —— 於彥斌他爹管軍後勤，血吸蟲病防治的藥品、器械、物資調配，確實要從軍後勤走。如果真有人在裡面做手腳，於副部長是繞不開的關鍵節點。
肖灡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楊柯這顆棋子，不能輕易丟。她要是真出國了，於家那邊就斷了一條線。
出國？ 景處長愣了一下，楊柯要出國？
嗯，外貿局派她駐外，說是去西歐某個國家的商務參贊處。具體去哪兒我還沒打聽清楚。 肖灡說。
景處長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圈，忽然停下：不行，不能讓她走。至少現在不能走。
我也是這個意思。 肖灡說，但楊柯去意已決，硬攔恐怕不行。而且她是正常的工作調動，咱們沒有理由攔。
理由還不好找？ 景處長冷笑一聲，就說…… 就說她涉及一起重大洩密案的調查，暫時限制出境。我以政治部的名義給你開個條子，你拿去外貿局，讓他們把楊柯的調動手續先壓一壓。
肖灡皺了皺眉：景處，這樣不太好吧？人家姑娘本來就是受害者，咱們再給她扣這麼個帽子，以後她還怎麼做人？
你懂個屁！ 景處長瞪了他一眼，這叫保護！你以為於家是吃素的？楊柯要是真敢在婚禮當天放於彥斌鴿子，於家能善罷甘休？到時候隨便給她安個 作風不正 洩露國家機密 的罪名，她這輩子就毀了！咱們先把她納入調查範圍，至少於家動她的時候，得掂量掂量咱們這邊的分量。
肖灡一想，也確實是這個道理。七十年代末， 兩個字可不是鬧著玩的，真被扣上這頂帽子，輕則開除公職，重則判刑勞改。但反過來，如果是 正在接受組織調查 的人，反而沒人敢輕易動 —— 誰知道你背後站的是哪條線？
行，那我去辦。 肖灡接過景處長遞過來的介紹信，掃了一眼，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字跡蒼勁有力。
等等。 景處長又叫住他，你那個朱勇，靠得住嗎？
肖灡想了想：目前來看，靠得住。他急於證明自己，而且他跟於家也有仇 —— 當年他爹就是被於副部長一手搞下去的。
哦？還有這層關係？ 景處長眼睛一亮，那你更要用好他。不過記住，只能讓他盯梢、傳話，核心的東西不能讓他碰。這種人，能用但不能全信。
明白。 肖灡點點頭。
出了機關大院，肖灡沒直接回苟家，而是繞了個彎，去了趟前門大街。
三月的京都，春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前門樓子底下人來人往，有拎著網兜買菜的大媽，有推著腳踏車下班的工人，還有幾個穿著軍裝的小戰士，湊在供銷社門口瞅著新到的的確良布料。
肖灡在一家國營照相館門口停了停，玻璃櫥窗裡擺著幾張黑白照片，都是標準的結婚照 —— 男的穿中山裝，女的扎兩條辮子，倆人並肩坐著，臉上是那個年代特有的、拘謹而幸福的微笑。
他想起明天就是於彥斌的婚期，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這婚，你結得成才怪。
正想著，朱勇火急火燎的跑到了肖灡的面前，嘴裡的氣都還沒有踹勻稱：於彥斌…… 於彥斌他沒回家。 朱勇的聲音更結巴了，像是在跑，他跟徐大莊從外貿局出來後，沒回於家，也沒去親戚家，而是去了…… 去了西郊的一個倉庫。
倉庫？什麼倉庫？ 肖灡眉頭一皺。
我不敢靠太近，遠遠看了一眼，門口有當兵的站崗，好像是軍後勤的物資庫。 朱勇說，他們進去快一個鐘頭了，還沒出來。我在對面的莊稼地裡蹲著，怕被發現，不敢久待，實在是拿不定主意，就來找你了！這是一陣好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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