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歸海客棧內一片死寂。白日里那場慘烈的探索、石門前的恐怖鬼爪、三十七號決絕的自爆、以及“血祭”的駭人猜測,如同厚重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即便身處相對安全的客棧,門外有青須客的人把守,也無人能夠安然入睡。
房間內,王鐵因傷疲累,已沉沉睡去,發出粗重的鼾聲,但眉頭依舊緊鎖,偶爾還會因腿上的傷痛而發出幾聲含糊的呻吟。斷臂的五號躺在床上,雙目空洞地望著屋頂,彷彿靈魂已隨斷臂而去。獨眼中年十九號盤膝坐在角落的陰影裡,彎刀橫於膝上,僅剩的那隻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開合,精光隱現,保持著慣有的警惕。
李奕辰同樣在打坐調息,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對內外的感知上。《幽魂蝕骨訣》悄然運轉,對陰氣、死氣、以及各種細微氣息的感應放到最大。客棧外的街道上,偶爾有更夫走過,梆子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碼頭上夜泊的船隻隨著海浪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負責看守的兩名青衫修士,一人守在客棧正門口,一人則在不遠處的巷口踱步,呼吸平穩,靈力波動內斂,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一切看似平靜,但李奕辰心頭那縷不安,卻始終未曾散去。青須客的軟禁令,黑骨島船隻的詭異離港,還有懷中那三枚偶爾會與石門產生莫名感應的陰符令……這一切都像是一個個不祥的預兆,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他必須儘快脫身。但如何脫身,是個難題。硬闖絕非良策,客棧守衛森嚴,且一旦鬧出動靜,必然驚動島主府,甚至可能引來築基期的海供奉。必須等待,或者製造一個機會,一個混亂的、足以讓他趁亂脫身的機會。
時間緩緩流逝,子時將近。就在李奕辰以為今夜將平靜度過時,他敏銳的神識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與客棧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氣”。
那是一縷若有若無的、帶著淡淡腥甜和腐朽味道的陰氣,並非客棧本身或周圍環境所有,也絕非門外青衫修士的氣息。這氣息微弱至極,如同風中殘燭,一閃即逝,若非李奕辰修煉《幽魂蝕骨訣》,對陰氣感知遠超同階,又時刻保持高度警惕,絕難察覺。
“有東西潛進來了?還是……有人在外面窺探?” 李奕辰心中一凜,體內功法運轉稍緩,整個人的氣息更加收斂,如同枯木頑石,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向那縷陰氣消失的方向蔓延過去。
陰氣來自……客棧的後方,似乎是後廚或者堆放雜物的小院方向。那裡沒有守衛,只有一道不高的圍牆。
李奕辰心念電轉,是黑骨老人派來的人?來打探訊息,還是來滅口?又或者是其他覬覦遺蹟的勢力?他屏息凝神,將感知提升到極致。
幾個呼吸後,那縷陰氣再次出現,這一次更加清晰,而且……不止一道!兩道,不,是三道!三道同樣微弱、但屬性略有差異的陰冷氣息,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越過了客棧後院的圍牆,落地時輕盈得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它們的目標非常明確,避開了前門和主要通道的守衛,徑直朝著……他們這些倖存者居住的客房區域潛行而來!
速度不快,但異常謹慎,顯然對客棧內部結構有所瞭解。這三道氣息,修為都不高,大概在煉氣四五層左右,但隱匿功夫極佳,行動間幾乎沒有靈力外洩,若非那特有的陰氣,幾乎難以察覺。
“果然是衝著我們來的!” 李奕辰心中一沉。是滅口?還是劫持?或者……是為了確認什麼?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房間內的其他人。王鐵鼾聲依舊,但眼皮下的眼珠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十九號依舊在陰影中靜坐,彷彿對外界毫無所覺。斷臂的五號,呼吸似乎也停滯了一瞬。李奕辰心中一凜,難道他們也察覺了?
來不及細想,那三道陰冷氣息已經非常接近,停在了他們這排客房外側的陰影裡,似乎在觀察、分辨。緊接著,其中一道氣息,如同滑膩的毒蛇,悄然貼近了他們房間的窗戶!一道細如髮絲、幾乎肉眼難辨的灰黑色霧氣,從窗縫中緩緩滲入,在房間內瀰漫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能令人昏睡的甜腥味。
“迷魂香?不對,是更歹毒的‘失魂瘴’!” 李奕辰立刻認出了這東西。這是一種以陰魂怨氣混合多種迷幻草藥煉製而成的毒瘴,無色無味(普通人難以察覺),能侵蝕神魂,令中者陷入昏睡,甚至產生幻覺,對煉氣期修士效果顯著。
對方想不聲不響地迷倒房間裡的人!目標是誰?所有人?還是特定的人?
李奕辰心中冷笑,《幽魂蝕骨訣》悄然加速運轉,體表那層灰黑色水膜微微盪漾,將侵入身邊的失魂瘴悄無聲息地吸收、煉化,轉化為一絲精純的陰煞之氣,對他毫無影響。他佯裝被迷倒,身體微微一晃,腦袋耷拉下來,呼吸變得綿長,彷彿陷入了沉睡。同時,他分出一縷神識,密切關注著王鐵和十九號。
王鐵的鼾聲漸漸低了下去,似乎也受到了影響。但十九號……陰影中,他橫在膝上的彎刀,刀鋒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似乎反射出了一絲更冷的光芒。斷臂的五號,則徹底沒了聲息,不知是真的昏迷了,還是裝的。
窗外,那道釋放失魂瘴的氣息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確認效果。然後,窗戶被一根細長的、前端帶著鉤子的鐵籤無聲撬開,一道瘦小的、穿著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的身影,如同狸貓般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此人極為謹慎,先是在窗邊停留片刻,目光掃過床上“昏迷”的王鐵、角落裡的十九號、李奕辰,以及床上的斷臂者。他的目光在李奕辰和十九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遲疑,但很快移開,最終落在了斷臂的五號身上。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五號床邊,伸出帶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似乎想去探五號的鼻息,或者檢查什麼。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五號面門的剎那——
異變陡生!
原本看似昏迷的五號,那隻完好的左手,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抬起,五指如鉤,指甲瞬間變得漆黑髮亮,帶著一股腥風,直插黑衣人的咽喉!與此同時,他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眼中一片赤紅,充滿了瘋狂與怨毒,哪還有半分呆滯!
“等你多時了!” 五號嘶聲低吼,聲音沙啞如破鑼。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這斷臂重傷之人竟然是在偽裝,而且暴起發難如此迅猛狠辣!他驚駭之下,急忙後仰,同時腰間一柄淬毒的短匕滑入手中,向上撩去,試圖格擋。
“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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