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三岔嶼籠罩。位於島嶼東南角、靠近斷崖的石屋區,更是寂靜。這裡遠離碼頭和坊市的喧囂,多是些囊中羞澀、或喜好清淨的低階散修租住,屋舍簡陋,彼此間隔也遠。李奕辰租住的這處,位於一片嶙峋礁石背後,由天然巖洞簡單開鑿而成,背靠斷崖,面朝亂石灘塗,位置頗為偏僻。
石屋內,只有一塊拳頭大小的劣質月光石散發著昏暗的光芒,勉強照亮丈許方圓。李奕辰盤膝坐在石床上,並未立刻開始他的計劃。他先是凝神靜氣,將《幽魂蝕骨訣》運轉數個周天,將之前戰鬥、趕路以及應對盤問時消耗的心神、靈力徹底恢復,並將體表那層護體水膜凝練得更加精純、內斂,確保自己能以最佳狀態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變故。
然後,他將神識緩緩鋪開,如同最輕柔的蛛網,悄然滲透石屋那簡陋的預警禁制和迷霧幻陣,向著外界延伸。他租住此地不過數日,但早已利用這段時間,將石屋周圍十丈內的一草一木、礁石溝壑的細微特徵銘記於心。此刻,他謹慎地探查著,重點感知著厲滄海派來“保護”(實為監視)他的那四道氣息。
兩道在煉氣六層,分別位於石屋前方亂石灘塗的兩個隱蔽角落,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勢,遙遙監控著石屋正門和通往碼頭區的小路。另外兩道煉氣五層的氣息,則潛伏在石屋後方斷崖上方的巖縫和灌木叢中,居高臨下,既能監視石屋背面,也能與前方的同伴形成呼應。四人的位置選得頗為刁鑽,幾乎封死了石屋所有可能進出的路徑,且彼此間距離適中,既能相互支援,又不會因靠得太近而被一網打盡。
“看來厲滄海是鐵了心要看住我們這些‘活口’了。” 李奕辰心中冷笑。這四人修為不算頂尖,但訓練有素,站位老道,顯然是青須客麾下的精銳。正面衝突,他或許能勝,但想不驚動其他人,悄無聲息地解決掉四個有備而來的同階甚至更高階修士,幾乎不可能。一旦被纏住,很快就會有築基期的厲滄海甚至海供奉趕來。
硬闖不行,只能智取,或者……製造混亂,金蟬脫殼。
他收回神識,目光落在牆角那堆廢棄的符籙半成品和材料粉末上。這些都是他之前練習制符時留下的,品階極低,甚至算不上完整符籙,大多隻是刻畫了部分符紋、蘊含些許雜亂靈力的失敗品,以及研磨符墨剩下的邊角料。尋常修士得到,最多回收點微薄材料,或者直接丟棄。但在李奕辰眼中,這些不起眼的東西,配合他自身的功法和計劃,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先是仔細檢查了石屋內外的預警禁制和迷霧幻陣。這兩套陣法是他從坊市購得的制式陣盤佈置而成,品階不高,但勝在簡單實用。預警禁制覆蓋石屋周圍三丈,一旦有靈力波動超過一定強度(比如修士強行闖入)或觸碰警戒線,便會發出尖銳鳴響,並向他懷中的子陣盤示警。迷霧幻陣則能生成一片範圍不大的、干擾視線和低階神識探查的淡薄霧氣,聊勝於無。
他走到預警禁制的幾個陣眼處,以神識為筆,靈力為墨,小心翼翼地、極其輕微地修改了幾處不起眼的符紋走向。改動非常細微,不專門研究陣法的人,即便仔細檢查,也未必能立刻看出端倪。經他改動後,預警禁制對靈力波動的敏感度被稍稍調低,並且,在特定幾個方向上(比如他計劃中要“突破”的方向),觸發後,發出的警報聲會延遲約莫一息時間,且聲音會變得更加沉悶、短促,不似原本那般尖銳刺耳。同時,他還在其中兩個陣眼上,留下了極其微弱的、一絲《幽魂蝕骨訣》特有的、精純卻難以察覺的陰煞之氣,如同一個不起眼的印記。
接著,他來到迷霧幻陣的陣眼處,同樣做了細微調整,使得幻陣生成的霧氣,在某些特定時刻(比如他注入一絲蝕骨陰煞觸發時),會帶上極其淡薄、卻對陰氣敏感者(比如鬼道、屍道修士)具有一定吸引力的陰寒屬性,同時也會對低階神識產生更強烈的干擾,但範圍會稍微擴大,持續時間則略微縮短。
做完這些,他回到石屋中央,取出那些廢棄的符籙半成品和材料粉末。他先是將幾塊刻畫了不完整“火矢符”、“金光符”紋路的玉片、獸皮挑出,擺放在石屋靠近後窗(實際上是巖壁上開出的一道縫隙)的地面上,圍成一個小圈。然後,他將那些研磨剩下的、帶有微弱火屬性、金屬性靈力的硃砂、金精粉末,以及其他幾種常見的、屬性各異的低階靈材粉末,混雜在一起,小型地撒在那個小圈周圍,形成一個不規則的、約莫臉盆大小的區域。
接著,他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縷極其精純凝練的蝕骨陰煞,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廢棄符籙半成品上,原有的、雜亂的符紋基礎上,新增、勾勒、連線了數道全新的、更加細微、更加複雜的灰黑色紋路。這些紋路並非正統符籙紋路,而是他結合《幽魂蝕骨訣》中記載的幾種陰屬性法訣的靈力運轉軌跡,自行構思出來的。它們本身不具備攻擊或防禦能力,其作用只有一個——在特定條件下(比如被足夠強度的外力或特定屬性的靈力激發),能產生劇烈的、不穩定的能量衝突,模擬出符籙失控爆炸的靈力波動,並引燃周圍混雜的靈材粉末,製造出短暫而混亂的靈力閃光、爆鳴和煙塵。
這並非真正的符籙,而是一個精巧的、一次性的“靈力陷阱”,或者說是“靈力煙花”。其威力或許連煉氣一層修士的護體靈光都難以撼動,但用來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觸發預警禁制,卻足夠了。
佈置好“靈力陷阱”,他又走到石屋另一側,靠近門口的位置,從儲物袋中取出幾件物品。一件是他之前穿過的、沾染了自己氣息的普通青色外袍;一塊用剩下的、質地普通的青岡巖(與石屋牆壁材質近似);以及一小撮他之前蒐集的、一種名為“幻影菇”的一階下品靈植曬乾後研磨成的粉末。幻影菇粉末燃燒時,會產生一種無色無味、能微弱干擾神識感知、並附帶一絲使用者殘留氣息的煙霧,通常用於低階修士的追蹤與反追蹤。
他將外袍披在那塊青岡巖上,粗略擺出一個人形輪廓,置於牆角陰影中。然後在“人形”頭部位置的地面上,撒上少許幻影菇粉末,用一塊薄石板虛掩住。最後,他在“人形”旁邊,放置了一塊下品靈石,並在靈石上,以蝕骨陰煞刻畫了一個極其簡易的、只能維持十息左右的微型“聚陰陣”。此陣無他用,只能輕微匯聚周圍的陰氣,使得“人形”所在位置,在特定時刻,陰氣濃度會略高於周圍。
做完這一切,李奕辰額角已微微見汗。這些佈置看似簡單,實則極為耗費心神,需要對靈力、陣法、材料屬性有精細的掌控,更需對《幽魂蝕骨訣》的陰煞之氣運用自如,稍有不慎,就可能提前觸發陷阱,或者留下過於明顯的痕跡。他仔細檢查了一遍所有佈置,確認無誤後,又閉目調息片刻,恢復消耗的心神。
窗外,夜色愈發深沉,已近寅時(凌晨三點到五點),正是一夜中最黑暗、人最睏倦的時刻。海風穿過巖縫,發出嗚咽之聲,更添幾分寂寥。
李奕辰緩緩睜開眼睛,眸中精光內斂,一片平靜。是時候了。
他並未立刻行動,而是先走到石屋門口,做出要外出的樣子,故意弄出一點輕微的響動,同時神識高度集中,感應著外面那四道監視氣息的動向。
果然,在他弄出響動的瞬間,外面四道氣息都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變得更加凝聚、警惕。前方的兩道氣息,似乎微微調整了位置。後方斷崖上的兩道氣息,也彷彿繃緊了弦。
魚兒還在盯著。
李奕辰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退回屋內。他沒有立刻觸發佈置,而是耐心等待。又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外面監視的四道氣息,在長時間的緊繃後,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懈,這是長時間高度集中注意力後難以避免的生理反應。
就是現在!
李奕辰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猶豫。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飄到後窗(巖縫)處,這裡並非真正的窗戶,只是巖壁上的一道天然裂縫,勉強可容一人側身透過,外面是陡峭的斷崖和下方的亂石灘塗。他之前選擇這個洞府,看中的就是這條不起眼的“後路”。
他並未立刻鑽出,而是先並指一點,一縷細若遊絲的蝕骨陰煞悄無聲息地射出,精準地沒入後窗附近預警禁制的一處陣眼。陣眼上他留下的那縷陰煞印記微微一閃,與射入的陰煞產生共鳴。預警禁制被短暫“欺騙”,對這縷同源陰煞的“觸發”反應,延遲了約莫一息,且警報聲變得沉悶短促,在嗚咽的海風中,幾乎微不可聞。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屈指一彈,一點更加微弱的灰芒射向屋角那個“靈力陷阱”的核心——那幾塊被他修改過的廢棄符籙。
“噗……”
一聲輕微得如同燭火熄滅的聲響。那點灰芒沒入其中一塊符籙半成品,激發了上面那些扭曲的灰黑色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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