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攙扶,步履維艱。
每一步踏在堅硬、光滑、散發著刺骨寒意的玄藍色冰面上,都如同踩在刀尖,牽扯著全身尚未癒合的傷口,帶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呼吸變得異常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彷彿要將那粘稠、冰冷的寒氣連同肺腑一同凍結;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淡淡的血霧與白霜,在幽暗的通道中迅速消散。兩人身上殘破的衣物,早已被血汙、冰晶、與戰鬥的塵灰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緊貼在同樣佈滿傷痕的肌膚上,帶來冰冷、溼膩、與摩擦傷口的不適。
阿土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凌清墨身上,他此刻的狀態,比看上去更加糟糕。心湖那枚新生的“混沌薪火不滅道胎”,雖然初步穩定,但其本身的存在,便如同一個巨大的、不穩定的能量與道韻核心,不斷汲取、煉化著他體內本就所剩無幾的生機與靈力,用以維持自身最低限度的運轉與緩慢的自我修復。這導致他肉身的恢復速度,被嚴重拖慢,甚至隱隱有被“道胎”抽乾、反噬的趨勢。若非墨承持續傳來的溫和“承道”法理暖流,在悄然調和、緩衝,若非凌清墨以自身“冰火道韻”透過靈魂聯絡傳遞來的、清冷而堅韌的滋養意念,他甚至懷疑自己能否走出這條冰裂通道。
他只能將絕大部分心神,沉入心湖,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引導、梳理著“道胎”散逸出的、每一絲混亂道韻與微弱靈力,嘗試著將它們導向肉身傷處的修復,同時,也竭力抵抗著那源自“道胎”深處的、對更多能量與“道”之感悟的、彷彿無窮無盡的“渴求”。這是一種極其耗費心力、且痛苦不堪的內耗。他能感覺到,自己對身體的掌控,虛弱到了極點,甚至難以精確控制邁步的幅度與落點,全靠凌清墨的支撐與引導。
凌清墨的狀態,同樣不容樂觀。她雖無阿土那種“道胎”反噬的內憂,但強行施展“霜焰歸墟”帶來的道基震盪、靈力枯竭、與神魂虛弱,依舊如跗骨之蛆。攙扶阿土,對她而言,同樣是一份沉重的負擔。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阿土身體的顫抖、冰冷、與那近乎油盡燈枯的虛弱。更讓她心驚的是,透過那靈魂聯絡,她能模糊地“看”到阿土心湖深處,那枚奇異的、混沌色澤的“道胎”,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不斷吞噬、消耗著阿土的一切。這讓她憂心忡忡,卻不敢表露,只是將牙關咬得更緊,將“冰火道種”催發到極致,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冰火交融的靈力力場,儘量隔絕、煉化著通道中那無孔不入的玄冥寒氣,為兩人節省每一分力量,同時也將更多的、屬於自身“道”的堅韌、清冷、與生生不息的意念,順著那聯絡,源源不斷地渡向阿土,試圖成為他維繫心神的、另一根支柱。
黑暗的通道,漫長彷彿沒有盡頭。只有兩人沉重、艱難的呼吸聲,與腳步聲,在絕對的死寂中迴盪,更添幾分壓抑與孤寂。來時覺得危機四伏、步步驚心,歸時卻只覺這死寂本身,便是一種能將人逼瘋的折磨。前路未知,歸途兇險,傷勢沉重,希望渺茫……種種負面情緒,如同陰影中的毒蛇,悄然噬咬著兩人緊繃到極致的心神。
“師姐……”阿土的聲音嘶啞、微弱,幾乎被腳步聲淹沒,“我們……走了多久了?出口……還有多遠?”
凌清墨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以此速度……至少還需……兩個時辰。堅持住,阿土。出口……就在前方。”
她的話,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一種自我安慰與鼓勵。她其實同樣不知道確切的時間與距離,神識與目力在此地都被嚴重壓制,只能憑著對來時路徑的模糊記憶,與“玄機引”對“玄淵靜海”方向的微弱感應,艱難地辨認著方向。沿途,他們又經過了之前遭遇“冰火魔蛟”潛伏的那處穹頂裂縫,經過了與腐骨冰蚰群激戰的冰窟,甚至遠遠繞過了“玄冥祭壇”所在的冰窟入口(那裡的寒氣與死寂意志波動,比之前更加不穩定,隱隱有暴亂的跡象,他們不敢靠近)。每一次經過熟悉又危險的地標,都讓兩人的心,懸得更高,腳步也放得更慢,更加謹慎。
所幸,或許是之前的連番大戰,尤其是冰火魔蛟的隕落,釋放出的恐怖氣息餘波,震懾、驅散了沿途的大多數邪穢與生靈;或許是地脈本身的異動尚未完全波及到這些相對外圍的通道。一路行來,除了遭遇幾波零散的、被寒氣侵蝕、靈智低下的“寒魄幽影”與“冰晶屍蟲”,並未再遇到如腐骨冰蚰群、冰骨妖將那等規模的、有組織的襲擊。凌清墨往往只需一道凝練的冰火劍氣,或阿土勉力激發的一縷混沌薪火星芒,便能將其淨化、驅散,有驚無險。
但就是這“有驚無險”,對此刻的兩人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與負擔。每一次出手,都讓他們的傷勢惡化一分,靈力枯竭加劇一分。阿土心湖的“道胎”,甚至因幾次強行催動力量,而出現了數次細微的、危險的波動與紊亂,險些失控反噬。好在墨承與凌清墨的及時“干預”,才勉強穩住。
時間,在痛苦、煎熬、與緩慢的挪移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兩人終於穿過最後一段狹窄、溼滑、佈滿了冰稜的岔道,重新看到前方那熟悉的、被藤蔓與苔蘚半掩的、通往“玄淵靜海”的裂縫入口,以及從裂縫外隱約透入的、朦朧而柔和的、混合了星光與水光的清冷輝光時,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到了……終於……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狂喜、疲憊、後怕、與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讓兩人幾乎要癱軟在地。凌清墨攙扶著阿土,停在裂縫入口前,兩人都劇烈地喘息著,望著那近在咫尺的、象徵著“安全”與“希望”的光芒,恍如隔世。
進入“寒魄古礦”時,他們雖也歷經兇險,但至少狀態尚可,心懷希望。而此刻歸來,卻已是遍體鱗傷,道基受損,幾近油盡燈枯,手中雖握著“冰魄源晶”精華,但這代價,未免太過慘烈。
“先……出去再說。”凌清墨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攙扶著阿土,撥開那溼滑、熟悉的藤蔓,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擠出了那道狹窄的裂縫。
清新、純淨、帶著淡淡水汽與草木清香的空氣,混合著精純溫和的靈氣,瞬間撲面而來,湧入肺腑,帶來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難以言喻的舒泰與慰藉。眼前,是那片熟悉的、靜謐幽美的“玄淵靜海”。
高遠深邃、彷彿倒懸著星河般的穹頂,散發著柔和清冷的光輝。幽藍深邃、平靜無波的廣闊湖泊,倒映著“星光”,深邃得彷彿能滌盪靈魂。湖畔,那些發光的蘑菇、蕨類、瑩白樹木,依舊絢爛而靜謐,散發著勃勃生機與靈性。三隻冰魄玉鶴,正在不遠處的淺灘優雅踱步,梳理羽毛,察覺到兩人出現,齊齊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望了過來,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人性化的訝異、審視,隨即又恢復了慣有的溫和、寧靜,彷彿對他們的歸來,並不感到意外,只是輕輕點了點修長的脖頸,發出一聲短促、清越的鳴叫,算是問候。
這片與世隔絕、安寧祥和的“淨土”,與剛剛經歷的、那充滿了死亡、冰寒、廝殺、與毀滅的“寒魄古礦”,形成了無比鮮明的、令人心悸的對比。彷彿從一個血腥殘酷的噩夢,驟然回到了溫暖寧靜的港灣。
阿土與凌清墨,站在裂縫出口的岸邊,望著這片熟悉的景象,感受著空氣中那與古礦截然不同的、純淨溫和的靈氣,緊繃了許久的心神,終於難以抑制地,鬆弛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劇痛、與虛弱。
“噗通”一聲,阿土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汗水、血水、混合著冰晶融化後的水漬,順著他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凌清墨也踉蹌一步,以劍拄地,才勉強站穩,清冷的容顏上,毫無血色,胸口劇烈起伏,顯然也已到了極限。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阿土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又似在笑。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這一路承受的恐懼、痛苦、壓力,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凌清墨沒有回應,只是緩緩閉上雙眸,深深呼吸著此地純淨的空氣,任由那溫和的靈氣滋養著乾涸的經脈與神魂。片刻,她才重新睜眼,看向阿土,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你的傷勢……”
“暫時……死不了。”阿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嘗試運轉心湖“道胎”,卻發現“道胎”在此地純淨靈氣的環境下,似乎變得更加“活躍”了一些,對靈氣的汲取速度略有加快,但同時也更加“溫順”,不再如之前那般瘋狂“渴求”與不穩定。這讓他稍稍安心,但身體的劇痛與虛弱,卻非短時間內能夠緩解。
“需儘快將‘源晶’精華,交予陣靈前輩。”凌清墨沉聲道,目光望向湖泊中央,那依舊靜靜懸浮的冰晶島嶼,與島嶼上那月白色的古樸石碑基座。“你的狀態,也需陣靈前輩設法,看能否藉助此地‘玄冥真水’之力,加以調理、穩固。”
阿土點頭,掙扎著想要站起,嘗試了幾次,卻因力竭而未能成功。
凌清墨見狀,不再多言,再次上前,將他攙扶起來。這一次,她的動作,比之前更加輕柔、小心,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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