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硯詭錄》第1274章 瀾滄夜泊(1)

作者:墨硯執守·2個月前

“雲夢大澤”,其名不虛。

行出“迷霧沼澤”外圍不過半日,眼前景象便豁然開朗,天地為之一闊。無垠的水澤取代了崎嶇的山地與壓抑的林莽,天穹高遠,水光接天,浩渺無涯。目力所及,盡是或開闊如鏡、或水道如織的廣闊水域,其間星羅棋佈著大大小小的洲渚、島嶼、沙汀與蘆葦蕩。水色因深淺、植被、乃至地脈靈氣差異,呈現出從清澈見底的淺碧,到深邃如墨的幽藍,再到某些區域詭譎的暗紫或渾濁土黃等種種變幻。水汽豐沛,蒸騰成薄如輕紗、厚如棉絮的乳白色雲霧,終日繚繞於水面與洲島之間,將遠山近水勾勒得朦朧而縹緲,更添幾分神秘與不可測。

空氣中靈氣之濃郁,遠超黑煞山廢墟,甚至比“玄淵靜海”亦不遑多讓,只是性質更加複雜、活潑。水靈之氣自然最為充沛,浩瀚磅礴,滋養萬物;木靈之氣亦因水澤豐饒而生機勃勃;更有絲絲縷縷因地脈差異、靈脈走向、乃至某些特殊區域散逸而出的金、火、土、風、乃至更加罕見的雷、冰、毒等屬性的靈氣混雜其中,形成一片靈氣氤氳、但也暗流湧動的獨特修煉環境。

此地生機之旺盛,與“葬魂古林”的死寂更是天壤之別。無數水鳥翔集,羽色斑斕,鳴聲清越;水中錦鱗游泳,不乏閃爍著靈光、已初步開啟靈智的異種;洲渚之上,靈木奇花爭妍鬥豔,珍禽異獸隱現其間;更有不少區域,靈氣匯聚成肉眼可見的淡薄靈霧,籠罩著疑似靈藥、靈礦生長的寶地,吸引著各類生靈盤踞、爭鬥。當然,與之相伴的,是潛伏於水下、林中、霧中的、同樣強大甚至更加危險的妖獸、毒物、乃至因環境與靈氣異變而誕生的、形態能力各異的精怪異類。

阿土與凌清墨沿“玄機引”指引的東南方向,一路御風(低空)、涉水(踏波)、穿林(掠過洲渚),謹慎前行。兩人皆將氣息收斂至最低,不欲引人注目,更不欲輕易招惹這片陌生水域中可能存在的麻煩。阿土心湖“混沌薪火不滅道胎”緩緩旋轉,以其包容、煉化之能,悄然吸納、分辨著周圍複雜靈氣的性質,適應著新環境。凌清墨則憑藉“冰火道種”對能量波動的敏銳,與“玄冥引”中蘊含的水脈感知,避開了數處靈氣異常狂暴、或隱有強大妖氣盤踞的危險區域。

沿途,他們亦遠遠望見了一些修士活動的痕跡。有駕馭著簡陋木舟、竹筏,在水道間穿梭、似在捕撈靈魚或採集水生靈植的煉氣期散修;有乘坐著制式統一、靈光閃爍的飛舟、樓船,旗幟招展、結隊而行的宗門或世家隊伍;更有零星的氣息強橫、或孤高、或詭異的獨行客,或御器、或駕獸、或乾脆憑虛御風,匆匆掠過天際,消失在茫茫水霧之中。這些修士大多行色匆匆,彼此間保持著警惕與距離,印證了陣靈所言此地“龍蛇混雜,兇險暗藏”的判斷。

如此前行了兩日有餘,穿越了數片較為開闊的水域與幾處蜿蜒複雜的蘆葦迷宮,沿途擊退、避開了數波不長眼的水中妖物襲擊(大多在築基初期以下,對兩人構不成威脅),第三日傍晚時分,前方水天相接的朦朧霧氣深處,終於出現了一片與之前荒蕪洲渚截然不同的、成規模的燈火與人煙景象。

那是一座依託一座地勢相對較高、方圓約十數里的青黑色巨巖島嶼建立起來的、規模頗大的水上聚落。島嶼沿岸,修建著連綿的、由粗大原木與堅硬岩石構築的碼頭與棧橋,形制各異、大小不一的船隻密密麻麻地停泊其間,有簡陋的漁舟、商賈的貨船、裝飾華美的畫舫、更不乏靈光隱隱的修士法舟。碼頭後方,沿著島嶼緩坡,層層疊疊地分佈著無數房屋建築,大多以本地出產的青黑岩石、堅韌水木、甚至某種巨獸骨骼與皮革混合搭建,風格粗獷、實用,卻也帶著鮮明的水澤特色。建築之間,街道蜿蜒,人流如織,即便相隔甚遠,亦能聽到隱隱傳來的喧囂人聲、吆喝叫賣、乃至靈獸嘶鳴、金鐵交擊等混雜的聲響。

更引人注目的是,島嶼最高處,矗立著數座相對高大、規整的建築,隱隱有陣法光華流轉,顯然是此地的核心區域。而在島嶼周邊水域與天空,亦能看到零星的、身著統一服飾、氣息不弱的修士在巡邏警戒,維持著基本的秩序。

“瀾滄渡”,到了。

雲夢大澤邊緣地帶,最為著名的幾處水陸交匯、修士聚集的坊市與渡口之一。按照“玄機引”中陣靈附帶的資訊,此地是離開黑煞山脈影響範圍後,進入大澤深處、或轉向其他地域的重要樞紐,魚龍混雜,訊息靈通,也是打探情報、補充物資、暫時休整的理想地點。

“終於到了有人煙的地方。”阿土望著遠處那片燈火漸起的喧囂島嶼,輕輕舒了口氣。連續數日在荒蕪水澤與危機邊緣行走,即便以他如今的心性,也感到一絲精神上的疲憊。能見到同類的聚集地,哪怕其中同樣充滿算計與危險,也讓他有種重回“人間”的踏實感。

“此地人員複雜,需萬事小心。”凌清墨清冷的眸子掃過遠處的碼頭與建築,語氣平靜卻帶著慣有的警惕,“我們先尋一處不起眼的客棧落腳,打探一下近期雲夢大澤的動向,尤其是關於黑煞山、關於‘承道之印’、或任何異常事件的訊息。另外,也需補充一些必要的丹藥、符籙,你的‘道胎’與我的‘道種’,修煉所需資源,恐怕也需在此地留意。”

阿土點頭贊同。他們身上的物資,在黑煞山中消耗頗大,療傷之後更是所剩無幾。而且,初來乍到,對雲夢大澤的勢力分佈、禁忌規矩、乃至修行資源的流通情況一無所知,冒然行動只會徒增風險。

兩人不再耽擱,身形放緩,如同尋常趕路的築基期散修,朝著“瀾滄渡”的碼頭方向,踏波而去。

越是靠近,瀾滄渡的喧囂與繁雜便越是清晰。空氣中瀰漫著水汽、魚腥、汗味、酒香、藥草氣息、乃至淡淡的血腥與靈力波動混雜在一起的複雜味道。碼頭上,裝卸貨物的力夫(不乏身具微薄靈力的體修)號子聲震天;擺攤的商販扯著嗓子吆喝,兜售著靈魚、水草、礦石、獸材、以及一些粗劣的法器、符籙;往來修士形形色色,有道袍飄飄的宗門弟子,有勁裝短打的散修,有渾身煞氣的傭兵,也有蒙面遮顏、氣息詭異的獨行客,彼此間目光警惕地交錯,又迅速移開。

阿土與凌清墨的登岸,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兩個築基初期(阿土氣息內斂,看起來與凌清墨相仿)的年輕修士,在這瀾滄渡雖不算底層,但也絕不顯眼。他們衣著普通(阿土的灰衣已換成了凌清墨儲物袋中備用的、樣式簡單的青色布袍),氣息平和,除了相貌氣質略勝尋常(尤其凌清墨的清冷絕麗引來幾道隱晦的打量目光,但感受到她身上隱隱的築基威壓與冰火道韻後,大多迅速收斂),並無特別引人注目之處。

兩人混入人流,沿著溼滑的青石板街道,向島嶼內部走去。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在晚風中搖曳。有收售各類材料的“百寶閣”、“萬材軒”;有專營丹藥的“回春堂”、“丹鼎樓”;有打造、販賣法器的“神兵坊”、“巧器閣”;更有供修士休憩、交流、乃至接取、釋出任務的茶館、酒肆、客棧,以及一些門面隱蔽、不知經營何物的陰暗店鋪。

凌清墨帶著阿土,並未在那些看起來規模較大、客流較多的繁華店鋪停留,而是專挑那些位置相對偏僻、店面不大、但看起來經營有些年頭的安靜小店,或是向一些看似老實的本地攤販,購買了一些補充靈力、療傷祛毒的基礎丹藥,以及雲夢大澤常見的、用於示警、防護的低階符籙。同時,也似是不經意地,與店家、攤販閒聊幾句,打聽一些關於瀾滄渡近況、大澤中哪些區域不太平、有無聽說什麼奇異傳聞或上古遺蹟現世的訊息。

大多數得到的資訊,都是些零碎、常見的內容:某某水域有兇悍水妖出沒,商隊需繞行;某某洲渚發現了小型靈礦脈,幾夥散修正在爭奪;近期大澤深處似乎靈氣波動異常,有傳言說可能有古修洞府或秘境即將現世,引得不少修士前往探查;瀾滄渡由本地幾個中小家族與散修聯盟共同管理,需遵守基本規矩,不得在坊市內公然鬥法劫掠,違者將受執法隊嚴懲……

這些訊息,對阿土和凌清墨瞭解此地基本狀況有所幫助,但並未觸及他們真正關心的核心。

直到他們走進一家位於巷尾、招牌老舊、名為“老水根雜貨”的小店,準備購買一些辨識水澤毒瘴、驅避常見毒蟲的藥物時,事情才有了些許不同。

店主是個鬚髮皆白、滿臉皺紋、身上帶著濃重水汽與藥草味、修為僅有煉氣後期的枯瘦老者,自稱“水伯”。他看起來在此地經營了許久,眼神渾濁卻偶有精光閃過,話不多,但拿出的藥物卻頗為對症有效,價格也公道。

交易完畢,凌清墨付了靈石,看似隨意地問道:“水伯,您老在此地日久,可曾聽說過,這大澤之中,有沒有什麼地方,特別古老、神秘,或者……經常發生一些難以解釋的怪事?比如,器物無故共鳴,地脈莫名震動,或者……有關於某些失落古印、石碑的傳說?”

水伯正在用一塊溼布擦拭著櫃檯,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抬起,仔細地打量了凌清墨和阿土幾眼,尤其是多看了幾眼阿土那看似普通、卻隱隱讓老者感覺有些不自在的溫潤氣質,以及他腰間那毫不起眼的布囊(墨承藏於其中)。

“古印?石碑?”水伯的聲音沙啞,如同破舊的風箱,“小姑娘年紀不大,打聽這些作甚?那些老黃曆,知道的人不多了,知道多了……未必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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