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內,半月潛修,時光如水,悄然流逝。
泉潭依舊清澈,映照著天光與薄霧交織的、朦朧的亮色。四周石屋靜立,淡藍色的守護光暈無聲流轉,將這片小小的、與世隔絕的洞天福地,牢牢護持其中。然而,這半月來的平靜,卻並非真正的風平浪靜。無論是阿土與凌清墨心中對“鏡湖”暗流的警惕,還是葉清音三人眼底那難以徹底抹去的悲慟與對未來的迷茫,都如同潭水之下潛藏的暗流,無聲湧動。
這一日,晨霧未散,天色微明。
葉清音獨自一人,靜立於泉水潭畔。她已換下了那身殘破的鵝黃衣裙,穿上了凌清墨贈與的一套、樣式簡潔、顏色素雅的月白色水月仙宗制式常服。衣裙合身,更襯得她身姿纖細,容顏清麗,只是眉宇間那一抹歷經劫難後沉澱下的、揮之不去的哀傷與堅毅,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成熟了許多。
她手中,依舊捧著那枚溫潤的、雕刻著奇異水紋與音符的“清心淨世佩”。玉佩在她掌心,散發著柔和、清蒙的光暈,與她周身隱隱流轉的、純淨的“淨世”道韻,產生著微弱的共鳴。半月來,傷勢漸復,道基穩固,她對這枚宗門傳承至寶的研究與感悟,也日漸深入。然而,越是深入,心中的疑惑與某種隱隱的悸動,便越是強烈。
這枚玉佩,自她拜入“淨音閣”、被師尊收為親傳弟子之日起,便佩戴在身邊。師尊曾言,此佩乃“淨世清音”一脈的至高信物,亦是溝通、引動“淨世”本源道韻的鑰匙。唯有心性純淨、於“淨心天音訣”有極深造詣、且得到玉佩認可的弟子,方能初步催動其威能,滌盪邪祟,安撫心神。
過去,她雖能感應到玉佩的不凡,能借助其修煉時寧心靜氣,卻從未真正、深入地“溝通”過它,更未曾像半月前被追殺時那樣,強行、不計代價地激發其內在的“淨世”本源之力。那一戰,她以重傷之軀、瀕臨崩潰的神魂為引,勉強催動了玉佩的部分威能,卻也讓她在生死邊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控”到了玉佩深處,那股浩瀚、古老、純淨、卻又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沉“悲傷”與“守護”執念的、本源道韻。
而這半月,在“聽雨軒”這方奇異的、似乎對“淨化”、“守護”類道韻有著天然親和與增幅的洞天福地中靜修,尤其是每日面對阿土與凌清墨這兩位修為深不可測、道韻玄奧、且明顯與“水”、“淨化”、“守護”之道有著極深淵源的“前輩”,葉清音心中那份對玉佩、對自身傳承的疑惑與探究之心,愈發熾烈。
她隱隱感覺,這枚“清心淨世佩”,以及“淨音閣”傳承的“淨世清音”之道,其背後隱藏的秘密,恐怕遠比師尊、乃至歷代祖師所知的,要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甚至……可能與她如今身處的這方險地“鏡湖”、與那覆滅宗門的恐怖勢力“聖主”,有著某種她尚未知曉的、隱秘關聯。
“葉小友,可是對這‘清心淨世佩’,有所疑惑?”
一個平靜、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斷了葉清音的沉思。
葉清音心中微驚,連忙轉身,只見阿土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潭邊,正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手中的玉佩。他依舊是一身簡單的藏青勁裝,氣息內斂,如同這“聽雨軒”中的一塊山石,彷彿與周圍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但葉清音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這平靜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何等浩瀚、深邃、令她只能仰望的力量。
“阿土前輩。”葉清音連忙躬身行禮,恭敬道,“晚輩確有些疑惑,正不知是否該向兩位前輩請教,以免打擾前輩清修。”
“無妨。”阿土微微搖頭,走到潭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坐下,示意葉清音也坐。他的目光,落在“清心淨世佩”上,眼中混沌星芒與幽藍道韻一閃而逝,彷彿能穿透玉佩的表象,直視其核心。“此佩不凡。其內蘊‘淨世’道韻,純淨、古老,層次極高。更難得的是,其煉製手法、符文道痕,隱隱有上古‘水’行、‘音’波、乃至涉及‘因果’、‘記錄’之道的痕跡,非尋常法寶可比。你‘淨音閣’的開派祖師,能得此佩,並以此為基礎,開創‘淨世清音’一脈,其機緣與才情,亦是不凡。”
葉清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與激動。阿土前輩果然見識廣博,一眼便看出了玉佩的不凡。她連忙在另一塊青石上坐下,雙手捧著玉佩,恭敬問道:“前輩慧眼。只是……晚輩這些日子靜心感悟,愈發覺得,此佩與宗門傳承,似乎……並不完全契合?或者說,我‘淨音閣’歷代所修、所傳的‘淨心天音訣’,似乎僅僅觸及了此佩,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道’之冰山一角?晚輩曾聽師尊提及,宗門最古老的幾部殘典中,隱約記載著關於‘淨世源頭’、‘大道清音’、‘滌盪萬穢’等更加宏大、古老的描述,卻語焉不詳,且與如今宗門所修功法,頗有出入。彷彿……我宗傳承,是後世弟子,根據這枚玉佩,以及某些殘缺的上古記載,自行推演、補全而成,並非最初的、完整的道統?”
她將心中最大的疑惑,和盤托出。這疑惑,其實在“淨音閣”覆滅前,便已在她心中萌芽。只是當時,她修為尚淺,又身為掌門親傳,肩負傳承重任,不敢、也不願深想。如今宗門被滅,師尊罹難,她成了“淨音閣”最後的希望與傳承者,這疑惑,便再也無法壓抑。
阿土靜靜地聽著,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葉清音的猜測,與他之前的某些推斷,不謀而合。從“清心淨世佩”散發的道韻層次,以及葉清音描述的、宗門古老殘典中的記載來看,“淨音閣”的“淨世清音”之道,其源頭恐怕非同小可,甚至可能與上古那場涉及“混沌歸墟”、“源初之骸”、“萬穢之門”的大劫,有著某種間接聯絡。而“淨音閣”後世傳承,或因年代久遠、典籍散佚、或因祖師修為、見識所限,未能完全繼承、理解其核心真意,導致傳承“降格”,成為了如今這般模樣。
“你的感覺,或許不無道理。”阿土緩緩開口,沒有直接肯定,卻也沒有否認。“大道傳承,歷經萬古,本就有興衰、有損益、有散佚。許多上古赫赫有名的道統,傳至後世,或因天災,或因人禍,或僅僅因為後人悟性、機緣不足,而變得面目全非,甚至淪為末流,亦不鮮見。你‘淨音閣’能保有此佩,並依此開創一脈,傳承至今,已屬不易。”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然而,此佩與你‘淨世清音’之道,既然能對那‘聖主’一脈的‘蝕心鬼咒’、乃至其背後那混亂、侵蝕的邪惡力量,產生剋制、淨化之效,便說明其傳承本質,與那‘聖主’所代表的‘萬穢’、‘混沌歸墟’之力,乃是天然對立。這或許,也是‘聖主’勢力,要滅你滿門、奪此玉佩的原因之一。”
葉清音嬌軀一震,眼中悲慟與恨意再次湧現,但更多的,是一種明悟與沉重。“前輩是說……我‘淨音閣’遭此大難,並非偶然,而是因為這傳承、因為這玉佩,本身便是那‘聖主’的……阻礙與目標?”
“可以這麼認為。”阿土點頭,“‘聖主’所圖甚大,欲借‘萬穢之門’接引‘混沌歸墟’,其行事,必然要掃清一切可能阻礙其計劃的、擁有‘淨化’、‘守護’、‘秩序’傳承的勢力與寶物。你‘淨音閣’的‘淨世清音’之道,與‘清心淨世佩’,恰是此類。更何況……”
他頓了頓,看向葉清音,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之前提及,在‘鏡湖’某些特殊方向、時辰,能透過此佩,感應到一絲與襲擊你宗門的黑袍人類似的、邪惡氣息的殘留或共鳴?此感應,可能意味著,‘鏡湖’深處,存在與‘聖主’力量相關的、被汙染的區域,或遺蹟。而你宗的傳承、此佩,或許……本就是為了應對、淨化此類邪惡,而生?”
這個猜測,讓葉清音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從未想過,自己宗門的傳承,竟然可能與“鏡湖”這片凶地、與那恐怖的“聖主”,有著如此深遠的、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的糾葛!
“若真如此……”葉清音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更多是堅定,“那我‘淨音閣’的血海深仇,我繼承的這份傳承,便不僅僅是為宗門復仇那般簡單了。它或許……本就是為了對抗那‘聖主’、淨化那‘萬穢’而存在的……使命?”
“使命……”阿土低聲重複了這個詞,眼中混沌星芒流轉,彷彿想到了碧波真人的遺言,想到了“玄冥”大道的“淨化”與“守護”,想到了那冥冥中感應的“薪火”。“或許吧。天地有劫,大道有缺。有‘萬穢’侵蝕,便自有‘淨化’守護應運而生。你既承此佩,繼此道,又恰逢此劫,這或許,便是你的‘因果’,你的‘道途’。”
他看著葉清音,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給予人無窮的力量:“仇恨,可化為動力,卻不可矇蔽道心。傳承,既是責任,亦是機緣。你當靜心感悟此佩,深研你宗古老殘典,嘗試著,去觸及、去理解那份可能被歲月掩埋的、最初的‘淨世’真意。或許,你能從中,找到為你宗門復仇、乃至在未來對抗‘聖主’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