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鷲嶺背坡的風,與埡口截然不同。那不是呼嘯著席捲而來的狂風,而是一種持續的、彷彿從地底深處滲出的、帶著細碎沙礫的貼地氣流。它不吹人衣袂,只貼著地面走,像無數條看不見的蛇,在枯草和碎石間遊走,發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凌清墨沿著那道被稱作“地脊”的古老斷層,向下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兩側的巖壁越來越高,天色被擠壓成一條狹長的、灰白色的帶子,懸在頭頂。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中的溫度也在持續下降,撥出的氣息,在面前凝成白色的霧氣。
腳下的路,不再是天然的山石,而是出現了一些人工雕琢的痕跡。一些粗糲的、彷彿用鈍器鑿出的臺階,在斷層中蜿蜒延伸,通向更深處。臺階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苔蘚般的黑色斑點,觸手冰涼堅硬,不知是何材質。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黑色斑點上時,胸口的“墨引”微微發熱,彷彿在提醒她什麼。她蹲下身,用手指輕輕颳了一下那黑色斑點,指尖傳來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砂紙般的粗糙感,同時,一股若有若無的、陳舊的墨香,混合著一絲極淡的鐵腥味,鑽入鼻腔。
是墨。乾涸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已經石化的墨。
她心中一凜。這條被稱作“地脊”的斷層深處,果然與“墨”有著極深的淵源。這些石階上的墨斑,恐怕是當年建造此地的人,在開鑿過程中,留下了太多的墨跡,歷經千萬年風化,最終與岩石融為了一體。
她站起身,繼續向下走去。石階越來越陡峭,兩側的巖壁上,也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彷彿被時光磨蝕殆盡的浮雕輪廓。那些浮雕的內容,已經難以辨認,只能依稀看出一些扭曲的線條和抽象的圖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老和詭異。
她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石階終於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彷彿被利刃從山體中劈削出的地下空間。穹頂極高,隱沒在黑暗之中,看不到邊際。空間的底部,是一片平坦的、如同鏡面般光滑的黑色岩石地面。地面上,沒有任何塵埃,也沒有任何雜物,乾淨得不像是自然形成。
而在這片黑色岩石地面的正中央,靜靜地矗立著一座石臺。
那石臺不高,大約只有半人高,呈圓形,直徑約一丈。石臺的顏色,比地面的黑色略淺,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暗赭色。石臺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紋路,那些紋路,與她在黑色金字塔和雲夢澤水底看到的那些符文,風格相似,但更加複雜,更加……古老。
而在石臺的正中央,放置著一方硯臺。
那硯臺不大,只有尋常硯臺的三分之二大小,呈長方形,邊緣圓潤,色澤黝黑,彷彿是用一整塊最上等的歙硯石雕刻而成。硯堂平滑如鏡,沒有任何使用過的痕跡。硯池中,也沒有絲毫墨汁,乾涸得彷彿從未被浸潤過。
但凌清墨的目光,落在那方硯臺上時,卻再也移不開了。
她能感覺到,那方看似普通的硯臺內部,沉睡著一股無比龐大、無比古老、無比純粹的力量。那股力量,與她體內的“鎮守者”之力,與她胸前的“墨引”,與她這一路走來所接觸到的所有“墨”的力量,都有著一種彷彿源自血脈深處的、無法割捨的聯絡。
彷彿,那方硯臺,就是一切“墨”的源頭,是所有“墨”之一脈的……祖硯。
她緩緩地,一步步,走向那座石臺,走向那方沉睡的祖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