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可一口氣把船上的諸多事宜交代清楚，像連珠炮似的全部托盤而出。她當然看到了秦溪羞愧的臉，也意識到這是自己此生最能裝X，最有可能說出‘為有犧牲多壯志’的時刻。
但現在已經沒時間去講這些大義凜然的話，連擺個憂鬱的POSS都略顯奢侈。她的少女時代從未完整，就要在人與屍的戰爭中倉惶落幕。
無人倖免的災難正像暴雪般從北方來臨，直到吞沒所有。
李倩看過一本犯罪心理學，裡面說人撒謊的時候，眼睛會不自覺地往右上角瞟，而有的人則會摸鼻子。她現在無比希望從伊可的臉上看到這些細節，以此來證明‘屍潮不可戰勝’的話是狡詐的謊言。
可惜了，伊可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絲毫破綻，她甚至還看到了些不甘。
這個女人沒有說謊，更沒有隱瞞任何資訊。即使第一次見時伊可對她們並不算友善，還差點嚇得自己拔槍，可李倩不得不承認事實——這張她隱隱厭惡的臉，此刻正苦口婆心的說著真心話。
“可是，這是我們的故鄉啊。”沉默寡言的昔儈突然開口，語調有些沒底氣，“我們的根在這，我們在這長大.......不為了它拼命，那不成逃兵了麼？”
他看到了那些老人堅定的犧牲，也見到了那麼多同胞奮不顧身的模樣，現在讓他丟下這些人，一槍不放，像條敗犬似的逃竄......昔儈覺得肺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灼燒，隨著每次呼吸燎傷心房。
林馨低下了頭，秦溪更是快要羞愧到窒息，小靈和周婉面露哀傷。她們大部分都是周市人，生在這、長在這，祖祖輩輩飲得是甌江水，爬得是雁蕩山，放學門口有攤販做薄薄脆脆的永嘉麥餅。
她們看著溫瑞塘河從渾濁到清澈，捕撈垃圾的市政船從四通八達的水路來。
端午時，狹長的龍舟會掛著旗帆，鑼鼓喧囂的途經河道。健碩的男人站在船頭打鼓，划槳的少年們動作統一，喊聲震天動地。屆時遠在義大利和西班牙的華僑也會跨越萬里，穿上裸露臂膀的服裝，代表自己的鄉鎮參賽。大前年還有一支叫黑龍的女子隊，舟身被雕成精美的瓊樓玉宇，碩大的音響放著德國戰車，一曲柏林之音把兩岸的老人們驚掉了下巴。
可能在某年的八月十五，她們都曾經在同一座大橋上吶喊加油，只是那時還互不認識。
這才是周市，滿載著回憶的周市。
十幾年前的網路有句熱梗，必須的必，形容一件事的雙重肯定。
人為了保衛故鄉玩命，不就是必須的必嘛？逃跑又算怎麼回事？
“老張.......”林馨突然喊著張勁，目光復雜地望向他，“你不是周市人......你沒必要留下.....帶著小靈走吧.....”
張勁像是觸電了似的，驚恐地看著她，彷彿僧侶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誑語。
“你你你你........”他的臉肉眼可見的憋紅了，連腮幫子都在抖，“你看不起誰啊？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你這句話收回去！這是對我的侮辱！你立刻給我收回去！”
這是她們第一次見老張悲憤的模樣，像發了狂似的指著林馨，口水飛濺，“老子給你們做飯洗衣服又喂藥的，又當爹又當媽，就差給你們餵奶了！我怎麼不算周市人了......好好好，退一萬步講，那你覺得我是那種扔下朋友，自己逃跑的人麼？這樣走，你還不如找根繩給我吊死！”
“別激動，別激動，我不是那個意思.....”林馨連聲安慰著，目光悄悄掃過小靈，她實在不忍心一個才十九歲的姑娘送死。
昔儈這時也挺身站了出來，表示自己也要留下奮戰，周婉堅定地附和著，握緊了手中的槍。
伊可看著眼前亂成一團的局面，有些著急的捋起袖子，看了眼電子錶上的時間，離預估的時刻只差十來分鐘了。
“我都跟你們交代完了，別現在告訴我不走了啊！”她不耐煩地呵斥起爭執的幾人，“你們當是過家家呢，還在這分配上了。人多力量大，六十多個孩子，你們以為一兩個人都照顧得過來？”
被她這麼一吼，所有人面面相覷，頓時停止了爭執。
伊可沒好氣的瞪著她們，“全都給我上船，這事就這麼定了，別囉裡吧嗦的浪費我的時間！”
她忽然瞥見橋面的關卡中有人影鑽出，意識到那些聖徒返回了，立刻收斂怒色，臉上恢復成無事發生的平淡，“行了，有人來了。我......”
話音未落——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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