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鎮的清晨總是裹著一層淡淡的沙塵，太陽還沒完全爬上山頭，僅有的幾縷晨光像被揉碎的金箔，勉強穿透厚重的塵埃，給這片被星塵侵蝕得貧瘠不堪的土地鍍上一層灰濛濛的暖色。維修廠的鐵皮屋頂在晨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像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在低聲咳嗽，每一聲都透著破敗與堅韌。院子裡堆著的廢舊機甲零件上凝結著薄薄的露水，反射著微弱的光，那些扭曲的金屬殘骸在朦朧晨光裡，像一群沉默的鋼鐵巨獸骸骨。
林楓趴在“鏽鐵”敞開的能源艙前，鼻尖幾乎要貼到線路板上，手裡的放大鏡被他攥得發燙。他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那些淡藍色的紋路——一夜過去，這些紋路不僅沒有隨著能源核心的燒燬而黯淡，反而比昨天更加清晰，像是有生命般在電路板上游走，偶爾還會閃爍一下微弱的藍光，映照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彷彿在無聲地挑釁。他一夜沒睡，眼底泛著濃重的青黑，腦子裡全是那塊消失的銀色碎片和沙蟲鱗片上的紋路，兩者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絡像一根細刺，扎得他心裡發癢，卻又抓不住關鍵，連指尖都因為焦慮而微微顫抖。
“林哥，歇會兒吧，你都看一晚上了。”帕克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麥粥走進院子，粥碗邊緣還冒著細密的白汽，淡淡的麥香在清晨的冷空氣中格外誘人，瞬間驅散了些許機油和鐵鏽的味道。他把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的工具箱上，看著林楓佈滿疲憊的側臉，忍不住勸道，“能源核心都燒得跟塊黑炭似的，就算這些紋路再奇怪，也得等咱們找到替換的核心零件才能繼續研究啊。你再這麼熬下去，不等查出線索，自己先垮了。”
林楓這才回過神，揉了揉酸澀得幾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睛，接過粥碗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粥滑過乾澀的喉嚨，帶著粗糙的麥麩顆粒，稍微緩解了一夜的疲憊與口乾舌燥。“你說這紋路到底是什麼？”他放下粥碗，手指輕輕點了點線路板邊緣的紋路，“昨天應急過載的時候，我總覺得核心的反應不對勁，好像……好像有股額外的能量在幫著穩定輸出，不然以‘鏽鐵’那老掉牙的核心，早就炸成碎片了。你看，這些紋路剛好把所有故障線路都串聯起來了，就像是人為設計好的能量通道一樣。”
帕克湊過去，把掃描眼戴在右眼上，對著線路板仔細掃了一下，眼前的虛擬螢幕上立刻顯示出密密麻麻的資料，紅色和綠色的線條不斷跳動。“奇怪，這些紋路的能量波動很穩定，但頻率完全不在已知的能源光譜範圍內。”他皺著眉頭，手指在虛擬螢幕上快速滑動，試圖調出匹配的資料庫，“而且……這些紋路的拓撲結構有點眼熟，好像在我爸留下的舊資料裡見過類似的圖案，但具體是哪份我記不清了。”
就在兩人研究得起勁時，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懸浮車剎車聲，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吱啦”的尖嘯，緊接著是“哐當”一聲巨響——維修廠那扇本就不太結實的鐵皮門被人一腳踹開，門板重重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發出“嗡嗡”的餘震。林楓和帕克同時猛地抬起頭，只見三個穿著黑色治安隊制服的人影逆光站在門口，為首的人身形高大魁梧，肩寬幾乎是常人的兩倍，臉上留著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的刀疤，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臉上，正是磐石鎮治安隊的隊長周虎，一個出了名的狠角色。
周虎身後跟著兩個隊員，都是一臉凶神惡煞的樣子，手裡都握著制式脈衝步槍，槍托抵在肩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院子裡的情況，像是在搜尋獵物。周虎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院子，軍靴踩在碎石地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停留，直接鎖定在倒在地上的“鏽鐵”殘骸上，尤其是當他看到機甲胸腔那敞開的能源艙時，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像是餓狼看到了肥肉，但很快就被滿臉的兇戾所取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楓！”周虎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狹小的院子裡響起，震得人耳膜發疼。他突然抬腳，狠狠踹向旁邊堆著零件的鐵皮工具箱，“嘩啦”一聲巨響，工具箱被踹得翻倒在地，各種扳手、螺絲刀、齒輪散落一地，零件滾得到處都是，有的甚至彈起來砸在“鏽鐵”的裝甲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昨天你私開機甲對抗星獸，違反了《殖民地機甲管理條例》第七十三條‘未經登記擅自啟動重型機甲’，跟我們走一趟治安隊接受調查！”
林楓猛地站起身，下意識地擋在“鏽鐵”的能源艙前面，像是在守護什麼珍貴的秘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里滿是警惕：“周隊長，我昨天是為了救礦洞裡被困的三名礦工，不是私開機甲搞事！當時礦洞垮塌，通風系統損壞，裡面的人最多隻能堅持一個小時，我連續三次撥打治安隊的緊急通訊，都沒人接聽，情況緊急，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裡面的人窒息而死吧？”
“救礦工？”周虎冷笑一聲，一步步走到林楓面前，他比林楓高出一個頭還多，居高臨下地盯著林楓，刀疤臉因為冷笑而扭曲變形，顯得更加猙獰可怖，“我看你是藉著救人的名義，想把這臺機甲據為己有吧？誰不知道王胖子這臺‘鏽鐵’早就該送進廢品回收站了，偏偏在你接手維修後就出了這麼大動靜，我看你小子沒安什麼好心！說不定那沙蟲都是你引來的，就為了找個藉口私開機甲！”
旁邊的帕克也急忙上前一步，擋在林楓身邊，雖然個子比周虎矮了不少，但眼神卻很堅定：“周隊長，你這是血口噴人！昨天礦場的情況有十幾個礦工都能作證，沙蟲出現的時候，整個礦場都震動了，要是林哥沒開機甲去拖延時間，裡面的三個人肯定活不成！我們可以現在就帶你去找礦工作證，他們都能證明林哥是救人的英雄！”
“作證？”周虎瞥了帕克一眼，眼神里滿是不屑，像是在看什麼跳樑小醜，“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一群下礦的粗人，他們的話能當證據嗎？少廢話！林楓，識相的就跟我們走，不然別怪我動用強制措施！”他身後的兩個隊員立刻上前一步，手裡的脈衝步槍“咔噠”一聲上膛，槍口直接對準了林楓和帕克，冰冷的金屬槍口在晨光下泛著寒芒，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林楓知道跟周虎硬碰硬沒有好結果，這傢伙在磐石鎮一向橫行霸道，仗著自己是治安隊隊長，背後又有勢力撐腰，沒少欺壓鎮上的居民和礦工，之前就有礦工因為頂撞他而被安了個“盜竊礦晶”的罪名關了半個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心裡翻騰的怒火：“好，我跟你們走，但我警告你們，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誰都不準碰我的機甲，尤其是能源艙裡的東西。”
“你的機甲？”周虎嗤笑一聲，目光再次投向能源艙裡的淡藍色紋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玩具，“放心，在我沒搞清楚這臺破機甲到底有什麼貓膩之前，我不會動它。不過要是查出來你真的違規，這臺機甲就得充公，到時候拆解下來的零件，說不定還能給我這兩個兄弟換幾瓶好酒喝。”說完，他朝身後的隊員使了個眼色，“把他帶走！動作快點，別耽誤我喝茶！”
兩個隊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林楓的胳膊，他們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用力，幾乎要嵌進林楓的肉裡。林楓掙扎了一下，卻被他們按得更緊，只能被迫跟著往外走。帕克想跟上去，卻被周虎伸出胳膊攔住了去路，周虎用警告的眼神盯著他：“你留在這兒看著機甲，別讓任何人靠近，更不準私自拆卸任何零件，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唯你是問！”帕克看著林楓被押上那輛印著治安隊標誌的懸浮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團團轉，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車子“嗡”地一聲啟動，捲起一陣沙塵，絕塵而去。
治安隊的辦公室位於磐石鎮的中心區域，是一棟兩層的混凝土建築，外牆因為常年被沙塵侵蝕而斑駁不堪，上面還留著當年沙塵暴襲擊時留下的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一道道醜陋的傷疤。走進辦公室，一股濃重的煙味和黴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嗆得林楓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幾張破舊的辦公桌隨意擺放著，上面堆滿了檔案、雜物和吃剩的快餐盒，幾隻蒼蠅在上面嗡嗡亂飛。幾個穿著制服的隊員正坐在椅子上閒聊，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吹噓自己昨天又敲詐了哪個礦工，看到周虎押著林楓進來，都停下了說話，好奇地打量著他，眼神里滿是幸災樂禍。
周虎把林楓帶到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這是他的專屬辦公室，裡面比外面稍微整潔一些，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煙味和劣質香水味。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把雙腳翹在桌子上，鞋底的泥土蹭在桌面上，留下兩個黑印。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菸點燃，深吸一口，吐出的菸圈在空氣中慢慢散開。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像是在給林楓施加心理壓力，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開口：“林楓，說說吧，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別想著撒謊，我已經派人去礦場調查了，你最好老實交代，省得皮肉受苦。”
林楓找了把靠牆的椅子坐下，挺直了腰板，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我說的都是實話，沒有半句謊言。昨天早上七點十分左右，礦場西礦道突然發生垮塌，老張、老李和小王三個人被困在裡面。我接到訊息趕過去的時候，礦洞入口已經被十幾噸重的岩石堵死了，而且裡面的通風系統也壞了，礦工們說最多隻能堅持一個小時。我本來想聯絡治安隊，但通訊器連續撥打了三次緊急頻道，都沒人接聽，沒辦法才開了王胖子寄放在這裡維修的‘鏽鐵’去救人，結果剛清理到一半，就遇到了沙蟲襲擊，我只能先操控機甲拖著沙蟲，等帕克和小遠拿來強光射燈才把它趕走，之後才把裡面的三個人救出來。”
“通訊器打不通？”周虎挑了挑眉，眼神里滿是懷疑，他把菸頭摁在菸灰缸裡，發出“滋滋”的聲響，“我怎麼聽說昨天治安隊的通訊器一直好好的？值班的小李說他從早上六點到中午都守在通訊器旁邊，根本沒有接到任何來自礦場的求救訊號。你該不會是根本沒聯絡，就直接私開機甲了吧？我看你就是早有預謀！”
“我真的聯絡了！”林楓有些激動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不信你可以查通訊記錄！我早上七點半、七點三十五分、七點四十分連續打了三次治安隊的緊急通訊，每次都顯示‘無人接聽’！你要是不信，可以調取通訊塔的後臺資料，上面肯定有記錄！”他心裡清楚，周虎這是故意找茬，昨天的通訊器絕對有問題，要麼是被人故意關掉了，要麼就是訊號被幹擾了，不然礦場的人也不會等那麼久都沒等到治安隊的支援。
周虎看著林楓激動的樣子，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冷笑，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泛黃的檔案，扔在桌子上，檔案封面寫著《殖民地機甲管理條例》幾個大字。“不管你有沒有聯絡，私開機甲就是違規。根據《殖民地機甲管理條例》第三章第二十五條，私自啟動未在治安隊登記備案的重型機甲，最低罰款5000信用點，情節嚴重的還要處以十五日以下拘留。不過嘛……”他頓了頓，眼睛像毒蛇一樣盯著林楓，“看在你救了三個人的份上，我可以給你個機會。要麼交5000信用點罰款，要麼把那臺破機甲交上來拆解充公，零件歸治安隊處理，你選一個。”
5000信用點？林楓心裡一沉，像是被一塊巨石砸中。他一個月的工資才800信用點，除去維修廠的房租300信用點，還有兩人的生活費和購買零件的費用，每個月能存下來的信用點連100都不到，5000信用點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就算把他賣了都湊不齊。而“鏽鐵”雖然是臺舊機甲，但畢竟是他和帕克賴以生存的根本，維修廠全靠幫人維修機甲和翻新舊零件賺錢，要是把“鏽鐵”交上去拆解，他們的維修廠也別想開下去了，兩人遲早得餓死在這磐石鎮。
“周隊長，這太不合理了！”林楓攥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我是為了救人，不是故意違規！礦場的十幾個礦工都能為我作證，他們都親眼看到我是怎麼和沙蟲搏鬥，怎麼把人救出來的！你不能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就罰款或者扣機甲！”
“作證？”周虎靠在椅子上，雙手抱胸，臉上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刀疤上輕輕摩挲著，“救人？我看你是想私藏機甲搞事吧！誰不知道那臺‘鏽鐵’雖然外殼破舊，但核心的能源轉化器還能用，黑市上至少能賣個三千信用點，你是不是早就打它的主意了？藉著救人的名義把機甲開出去，既能博個好名聲，又能順理成章地把機甲留下來，你小子打得倒是挺精明啊！”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氣氛快要凝固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帕克帶著小遠和幾個礦工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小遠手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籃，籃子外面用粗麻繩捆著，他因為跑得太急，小臉漲得通紅，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頭髮都被汗水浸溼了貼在額頭上。他快步走到桌子前，把竹籃放在桌上，竹籃裡裝滿了閃爍著微弱光芒的礦晶，那些礦晶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塊有拳頭那麼大，最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加起來足有半籃子。“周隊長，這是我們湊的礦晶，找鎮上的收購站問過了，一共能值2000信用點，求你別扣林哥的機甲，也別讓他交那麼多罰款！剩下的3000我們會盡快湊齊的，我們可以寫欠條！”
林楓看著小遠和身後的礦工，心裡一陣感動，鼻子都有些發酸。這些礦工都是靠下礦挖晶為生，每天冒著生命危險在黑暗的礦洞裡工作，一個月也掙不了多少信用點，這些礦晶可能是他們攢了好幾個月的積蓄，卻為了救自己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周虎瞥了眼桌上的礦晶，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像是貓看到了魚乾，但很快就掩飾過去，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拿起一塊最大的礦晶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又隨手扔回籃子裡，發出“叮咚”的聲響：“2000信用點？還差3000呢！這點東西就想打發我？你們當我周虎是叫花子嗎？”
“周隊長，我們真的盡力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礦工上前一步，他是礦場的工頭老陳，臉上佈滿了皺紋，手上全是厚厚的老繭，語氣懇切地說，“昨天要是沒有林楓，老張他們三個就真的沒命了，他是我們礦場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啊！我們這些礦工雖然窮，但也知道知恩圖報，求你高抬貴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一定把剩下的罰款湊齊，哪怕是借高利貸我們也願意！”其他幾個礦工也紛紛附和，臉上滿是懇求的神色。
周虎沉默了片刻，眼睛在林楓和礦晶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權衡利弊。突然，他猛地湊近林楓，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聽說昨天機甲發光了？藍色的光，還很亮？那玩意兒是不是有問題？你老實告訴我，機甲核心裡是不是藏了什麼東西？”他的呼吸帶著煙味，噴在林楓的臉上，眼神銳利得像是要穿透林楓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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