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郡,三明縣。
薄霧未散,陽光初透。
林葉沾著露珠,微涼沁人心脾。
正午晴朗,山風穿林而過,毫無燥熱。暑氣被綠意消解,溪水潺潺,偶爾還能瞧見正在嬉戲的魚蝦。
穿過原始的茂密叢林,便有座嶄新的土城拔地而起,在這片山川顯得極其獨特。清澈的沙溪河圍著城邑,在往外則是開墾過的稻田。沉甸甸的稻穗,無比惹眼。偶爾能瞧見有青翠的蝗蟲落地,爬在稻穗上啃噬。現在也是正值農忙時節,可放眼這片農田卻是空無一人。
新建的土城內則是死寂得令人心怖,城門緊閉,且有重兵把守。斷絕所有出入通路,將所有人困在城內。
青石板路上隨處可見有染疫而亡的百姓,人人面色灰青、唇色烏紫,姿態狼狽淒涼。偶爾還能瞧見有烏鳥落地,啄食著屍體。諸多蚊蠅不斷振翅,就只能聽到嗡嗡聲。兩側的溝渠則滿是死水,還能看到不少孑孓。
偶爾能瞧見有僥倖活著的人,但個個都很虛弱。他們有的是越人土蠻,有的是戍守在三明城的秦卒。全都是面黃肌瘦、形銷骨立,只能勉強借助木仗緩步而行。
渾濁溼熱的空氣,瀰漫著股腐肉氣味,這裡就是滋生瘟疫的絕佳溫床。老鼠、蚊蠅幾乎隨處可見,還有開始腐爛的屍體。如果不加以處理,整座土城很快會變成死城!
城牆之上,頭戴法冠的黑臉縣令則是滿眼的悲痛和恐懼。他就是三明縣令,剛至嶺南時就追隨李信,名為呂疆。他本為齊人,作戰勇猛,所以很快就被提拔上來。
隨著閩越投降,他就被派至三明縣擔任縣令。他帶著秦卒和越人,共同建造起這座土城。當時是就地取材,依山傍水而建。因為進展迅速,還得到李信的讚賞,要求其餘縣都得以三明為模板。
呂疆這兩年將三明治理的很不錯,水稻畝產極高。李信軍南征時,有不少糧食都是出自三明縣。
去年大戰結束後,秦國南盡北戶,將整個嶺南併為秦土。而後李信就召集了所有郡縣長吏,告訴他們皇帝很快就會南巡,屆時就會隨機視察各縣。所以要求他們積極建設,必須得留下個好印象。
呂疆的三明縣是模版,所以進進出出的官吏很多。畢竟誰都想要往上爬,也想看看他是如何做的。加上嶺南溼熱多水蠱瘴氣,城內很快就出了瘟疫!
起初呂疆並未在意,就當做是普通的,他自然也就沒打算上報。可事情很快開始惡化,感染者的數量倍增。最開始是畏寒高熱、上吐下瀉,而後是渾身劇痛、神志昏沉,老弱往往堅持不到一旬便會病死。
呂疆意識到問題不對後,迅速調動城中醫師,要求他們給百姓治病。醫師拼死施救,卻連連染病而死。醫者不能自醫,城內也無良藥可治、無良方可解。
看著越來越多的屍體,呂疆動用縣卒開始掩埋。沒想到縣卒們也是因此染上瘟疫,每日病倒的人數都在倍增。
這時候的呂疆也已經後悔,可他不敢上報。畢竟秦始皇已經開始南巡,他害怕會被責罰,所以就想著先隱瞞。而他自己則想辦法,想著能平定瘟疫。
他是豪族出身,昔日也是齊國的貴族,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地位。特別是受到李信的讚賞,還有同僚們的誇讚,讓他也開始飄飄然。眼瞅著秦始皇就要南巡,他肯定不願意上報,畢竟這會讓他顏面盡失。
當然,呂疆也不是說不上報。他是想著先把瘟疫控制住,然後再如實上報,只是沒想到這瘟疫會發展的如此迅猛。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就已惡化至失控的地步。
這時候吳芮作為謁者,抵達至三明縣。要求他們要做好準備工作,因為秦始皇指定要來三明縣視察。而呂疆也意識到是真的瞞不住了,只能如實彙報……
他知道,他這縣令當到頭了!
“縣君,我們的人手嚴重不足。”縣丞雙眼通紅,低聲道:“目前負責掩埋屍體的縣卒,幾乎就剩十幾人。黔首人人自危,皆是緊閉門戶,沒人再敢出門。城內醫師就剩下幾人,他們也不敢再出手治病。”
“本令知道了……”
呂疆長嘆口氣。
瘟疫爆發,他們已無餘力控制。
整個三明的縣寺機構徹底癱瘓。
除了看著他們等死,再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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