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血平原深處,距離天淵足足百萬裡之遙的黑色戈壁灘上,異域大軍的營帳連綿不絕,卻再也沒有了來時的氣吞萬里如虎。那些曾經高高飄揚、繡著各大帝族王族族徽的戰旗,此刻無精打采地耷拉在旗杆上,被戈壁灘上的熱風吹得微微擺動,像是在替這支軍隊默哀。營帳之間往來的巡邏隊雖然依舊保持著石子騰制定的輪換制度,但每個士兵的臉上都寫滿了同一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種被反覆碾壓之後殘存的麻木與茫然。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癱坐在營帳外的空地上,兵器隨意丟棄在腳邊,有的甚至連戰甲都解了一半,露出裡面汗漬斑斑的內襯。沒有人去管他們——因為基層的軍官們自己也是這副德性,甚至比士兵們更加消沉。一個虛道境的百夫長靠在一輛廢棄的戰車車輪上,仰頭灌著劣質的靈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溼了胸甲,他也懶得擦。他的目光空洞地看著遠處天淵方向那片翻湧的血色法則風暴,眼神中沒有戰意,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深的、揮之不去的恐懼。
那個在天淵對岸沐浴著九彩神光、吞噬萬道神光炮如同喝水般輕鬆的年輕人,已經成了這幾千萬異域精銳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他們中的許多人,三天前還站在前排狂熱地歡呼著“蕭前輩無敵”,親眼看著那顆鬼哭狼嚎的黑色魔丸砸中石昊的眉心,親眼看著石昊在黑色蠶繭中翻滾慘叫、連皮帶肉地崩飛出去。那一刻,他們以為勝利已經到手了,以為蕭前輩終於為聖界除掉了這個心腹大患。可現在回想起當時自己的狂喜和嘲諷,那種被打臉的劇痛比任何肉體上的傷勢都要深刻——人家不僅沒死,還突破了。不僅突破了,還把他們壓箱底的一萬座神光炮全部當零食吃了。這仗還怎麼打?連蕭前輩的禁忌魔丸都變成了人家的十全大補丸,他們這群普通士兵就算一起衝上去,估計也不夠人家一隻手拍的。
中軍,最高規格的混沌仙金大帳內。帳外是愁雲慘淡、士氣崩潰的殘兵敗將,帳內卻也是一片壓抑到近乎窒息的沉默。數十位來自安瀾、無殤、赤王等各大帝族王族的掌權長老齊刷刷地跪在地上,一個個如喪考妣,連頭都不敢抬。他們的修為最低也是遁一境初期,有幾個甚至已經是半步至尊的存在,放在各自的族中都是跺跺腳就能讓一方大州震三震的人物。可此刻,這些大人物們卻像是一群犯了錯的小學生,跪在帥帳中央,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帥帳深處,一張由整塊萬載溫玉雕琢而成的病榻上,石子騰正半躺著。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泛白,額頭上還敷著一塊用冰屬性靈玉打磨成的退熱貼。他的氣息極其虛弱,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聲若有若無的嘶鳴,彷彿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阻礙著氣息的流轉。身上的青衫早已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寬鬆的素色病號服——那是蒲靈連夜趕製的,雖說是病號服,但用料和做工都極其考究,衣襟上還繡著幾朵淡淡的魔蒲花。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從病榻上響起。石子騰猛地坐起身,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顫抖著指向榻邊那隻早已準備好的銅盆。安瀾嵐兒眼疾手快,立刻將銅盆遞到他面前。石子騰對著銅盆咳了好一陣,然後“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散發著詭異法則波動的黑血。
那黑血落在銅盆中,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將銅盆底部銘刻的簡易防護陣紋都灼出了一個窟窿。黑血中夾雜著幾縷暗金色的法則碎片,碎片表面流轉著微弱卻令人心悸的不朽氣息——那是隻有修為達到極高層次的大修士在遭受嚴重道傷時才會從體內排出的本源法則碎片。周圍的帝族長老們看到那幾縷碎片,臉色更加慘白了幾分。本源法則碎片都被逼出來了,蕭前輩這傷勢得有多重?
沒有人知道,這些所謂的“本源法則碎片”其實是石子騰用內宇宙剝離出來的一點廢氣——三界宇宙在煉化那些不朽大道骨和起源仙金時產生的邊角料殘渣,對他來說毫無價值,但對外人來說,這些殘渣上殘留的不朽氣息足以讓任何至尊都為之動容。混合上幾滴異獸真血,就成了絕佳的“傷病特效妝”。
“蕭前輩!”安瀾嵐兒雙眼通紅,那雙平日裡總是閃爍著凌厲槍意的金色眼眸此刻盈滿了淚水。她不顧帝女的矜持,連忙上前用一方潔白的絲帕輕輕擦拭石子騰嘴角的血跡。她的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多用一分力就會讓石子騰的傷勢加重。一邊擦著,一邊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您別動氣了,快些服下這株百萬年的九轉還魂草吧!這是嵐兒從祖地最深處的藥圃中親手採摘的,對修復道傷有奇效。”
她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隻由萬年寒玉雕成的藥盒,開啟盒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株通體碧綠、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九葉靈草。那靈草不過三寸長短,卻有九片形態各異的葉子,每一片葉子上都流轉著天然的法則符文。九轉還魂草,顧名思義,需要在特定的靈穴中經歷九次枯榮輪迴才能成熟,每一輪枯榮至少需要十萬年,九轉便是近百萬年的漫長歲月。這種級別的靈藥,即便在安瀾帝族也是最頂級的珍藏,平日裡連帝女自己都捨不得用。
蒲靈站在病榻另一側,手裡端著水盆和乾淨的毛巾。她那雙紫色的眼眸看著石子騰那蒼白如紙的臉色,雖然心裡已經隱隱猜到大半——以她對這男人的瞭解,他絕對是在演戲。但看著他嘴角殘留的血跡、聽著他壓抑的咳嗽聲,她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她在心裡暗罵自己不爭氣,明明知道他大機率是在裝病,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照顧他。這種矛盾的感覺,她已經習慣了。
帳內跪著的長老們看到蕭前輩又咳血了,一個個更加惶恐不安。赤王族大長老硬著頭皮率先開口,聲音中滿是悲憤與自責:“統帥大人,我等無能啊!那九天十地的蟲子,竟然連一萬座一零七式神光炮的齊射都能吞噬!他的那片金色領域簡直萬法不侵,連神光炮的飽和打擊都能在瞬間化解於無形!經此一役,我聖界大軍士氣已崩——底層士兵們都在私下議論,說荒是天命所歸,說我們聖界的氣運已經……”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數千萬大軍,來的時候氣勢如虹、踏碎虛空,結果被一個斬我境初期的年輕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按在地上反覆摩擦——第一次折損了十五個王族天驕,第二次連蕭前輩的禁忌魔丸都成了人家突破的養料,第三次更是萬炮齊發被人家當點心吃了。這要是傳回異域本土,那些沒有參戰的帝族會怎麼笑話他們?那些沉睡中的不朽之王會怎麼看待他們這群“無能”的後輩?
“是啊統帥,難道我們幾千萬人,真的要被一個剛剛踏入斬我境的毛頭小子給堵在天淵過不去嗎?”無殤族的長老也跟著附和,聲音中滿是焦急與不甘,“古祖若是怪罪下來,怪我們作戰不力、勞師糜餉、白白折損了無數精銳和物資卻寸功未立——我等萬死難辭其咎啊!還請統帥大人拿個主意,給我等指一條明路!”
石子騰虛弱地靠在安瀾嵐兒柔軟的懷裡,後腦勺枕著她纖細的手臂。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用一種看似有氣無力實則已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的目光掃了一圈帳內這群嚇破膽的老傢伙。心裡冷笑連連:“這就怕了?這才哪到哪啊。老子的大招還在後面呢。你們以為之前那點羊毛就算薅完了?天真。不把你們各族壓箱底的棺材本全掏出來,我怎麼好意思回去見石村的老少爺們兒?”
他深吸了一口氣,故作艱難地抬起手,輕輕推開了安瀾嵐兒正要將九轉還魂草送到他嘴邊的手。安瀾嵐兒一愣,正要開口勸說,卻見石子騰顫巍巍地自己撐著床沿坐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哼,彷彿光是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安瀾嵐兒連忙伸手想要扶他,卻被他抬手製止了。
“慌什麼?”石子騰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像是從乾涸的河床底部擠出來的最後一絲細流。但就是這沙啞虛弱的聲音,在響起的瞬間便讓整個帥帳內所有的嘈雜和不安都安靜了下來。那股久居上位、算無遺策、彷彿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氣場,如同無形的潮水般向四周擴散開來,將在場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攥住,“天塌下來,有本帥頂著。”
他緩緩站起身,赤足踩在帥帳中央那張厚實柔軟的獸皮地毯上。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著,肩膀因為咳嗽而輕輕聳動,但當他站直身體、雙手負於身後的那一刻,那股屬於“蕭前輩”的無上威嚴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們以為,本帥真的算不到那小子能吞噬神光炮嗎?”石子騰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如同悶雷般在帥帳中隆隆回蕩。他緩緩轉過身,混沌面具後的雙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冷冷地注視著下方跪了一地的異域高層。
眾長老聞言皆是一愣,齊齊抬起頭來,眼中閃過困惑與驚訝交織的光芒:“統帥的意思是……”
“一零七式神光炮,構思雖然精妙,火力覆蓋雖然兇猛——本帥當初設計這套炮陣時,也確實考慮到了它對常規防禦陣法和普通至尊的毀滅性打擊能力。”石子騰的語氣忽然一轉,變得痛心疾首起來,他伸出手指,隔空點著下方那群長老,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但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這個缺陷不是炮陣本身的問題,而是你們交上來的材料——太次了!”
“太……太次了?”幾位負責統籌後勤物資的長老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錯愕與無辜。那可是他們從各族的外圍寶庫中掏出來的仙金和神源啊!雖然不是最核心的鎮族底蘊,但也都是經過三昧真火淬鍊了十萬年以上的極品材料,放在外界隨便一塊都能讓虛道境修士打破頭。怎麼到了蕭前輩嘴裡,就成了“太次了”?
“你們懂個屁!”石子騰怒喝一聲,聲音在帥帳中炸開,如同驚雷。他往前踏出一步,這一步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動,那股屬於遁一境巔峰的威壓雖然被他刻意收斂了大半,但依舊讓跪在地上的長老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那小子修的是以身為種!你們知不知道以身為種是什麼概念?他的肉身就是一方獨立於大宇宙之外的小世界,他的唯一洞天自成天地、萬法不侵!普通仙金和神源打出的法則能量,根本連他的世界壁壘都擊穿不了!打在他身上,不僅造不成傷害,反而會被他的唯一洞天當成養分直接吸收!你們用這種劣質材料造出來的炮,不是在殺敵,是在給敵人送菜!”
石子騰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是,以身為種確實自成體系、法則免疫;假的是,那些仙金和神源的品質其實一點也不次,只是遠遠達不到能夠傷到石昊的程度——畢竟石昊的肉身才剛剛完成了一次史無前例的蛻變,普通虛道境級別的攻擊對他來說確實就是“點心”。但石子騰把客觀事實和主觀忽悠巧妙地糅合在一起,聽起來就變成了:不是我指揮失誤,也不是炮陣設計有問題,而是你們這群老傢伙偷工減料,拿劣質材料糊弄我,所以才導致炮陣被石昊當飯吃。
帥帳中陷入了一片死寂。那些長老們一個個面色漲紅,想辯解卻又不敢開口。他們能說什麼呢?說“我們交上去的仙金其實品質很好”?但事實就是一萬座炮陣的齊射確實被人家當點心吃了,這說明蕭前輩說的“材料太次”是有理有據的。說“我們沒有偷工減料”?但各族確實只是上繳了外圍寶庫的庫存,真正的核心底蘊一件都沒動——從結果倒推,這確實可以算作“偷工減料”。一時間,所有長老都羞愧地低下了頭,為自己當初捨不得掏家底的“短視”而感到深深的自責。
石子騰看著這群被自己罵得抬不起頭的老傢伙,心中暗笑,臉上卻依舊是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他嘆了口氣,語氣忽然變得低沉而深沉,不再是方才那種雷霆萬鈞的訓斥,而是一個真正為聖界未來殫精竭慮、卻又被現實掣肘的無奈統帥的嘆息。
“罷了,也不能全怪你們。你們各族千萬年的底蘊,捨不得輕易動用,也是人之常情。本帥理解。”他負手走到帥帳中央那幅巨大的靈力地圖前,背對著眾人,聲音中帶著幾分蕭索,“但事已至此,再計較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們現在的敵人,不是一個普通的斬我境修士——他是一個能夠吞噬法則、免疫詛咒、在絕境中不斷突破極限的怪物。用常規手段已經不可能殺死他了。想要徹底抹除這個威脅,就必須動用超越這方天地的終極法則之力——也就是不朽之王級別的核心道則!”
此言一齣,帥帳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徹底的死寂。不朽之王級別的核心道則——這幾個字如同幾座大山般壓在每一個長老的心頭。那不是普通的仙金神源,不是外圍寶庫裡那些可以用數量衡量的物資,而是各族最深處、最核心的底蘊,是鎮壓族運、溫養了無數紀元的絕世仙珍。動用這種級別的資源,已經不是“捨得捨不得”的問題了,而是關乎到整個帝族的根基和未來。一旦動用,萬一沒有成功,萬一被敵人繳獲,萬一在戰鬥中損毀——這些後果,沒有人能夠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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