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她終於輕聲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卻比平時更低柔些,“山裡的夜,是比別處沉些。”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這反而讓陳巧兒的尷尬緩解了不少。
“是啊,”陳巧兒撓了撓頭,試圖驅散那點不自在,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她身上,月光下的側影清冷如畫,“剛才…你跳得真好。像…像畫裡的仙女似的。” 他搜腸刮肚,也只能用這最樸素的詞來表達心中翻湧的震撼。話一齣口,又覺得太過直白孟浪,臉更熱了。
花七姑聞言,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但那笑意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了些泥土的腳尖,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眼中那月華般的光彩似乎黯淡了些,蒙上了一層薄霧。
“仙娥舞麼…”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嘆息,目光飄向遠處月光下起伏的山巒輪廓,“阿孃…以前也愛跳。她說,這舞,是給山神看的,求個風調雨順,茶芽繁茂。” 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後來…茶園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再後來…阿孃…也就不跳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被歲月磨礪過的悲傷。
陳巧兒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明白了。這月下的獨舞,不止是美,更是孤獨的守望,是對逝去親人的追憶,是一個女兒在命運重壓下,試圖抓住一點點母親留下的、關於美好的微光。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了上來,壓過了所有的尷尬和屬於現代靈魂的疏離感。他上前一步,距離花七姑只有一臂之遙。月光清晰地映照著她低垂的眉眼,那纖長的睫毛上,似乎真的凝著細小的、星子般的水光。
“七姑,”陳巧兒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堅定,“日子會好的!真的!茶園…也一定能再旺起來!我…我雖然只是個粗人,但有力氣,也有點…有點歪點子!我幫你!” 他幾乎是拍著胸脯保證,眼神灼灼地看著她。屬於“陳巧兒”的現代靈魂在吶喊,知識就是力量,一定能改變些什麼!
花七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複雜的光在流轉——驚訝於他話語裡的篤定,觸動於這笨拙卻滾燙的真誠,或許還有一絲長久壓抑後的、不敢輕易觸碰的希望。她看著眼前這個赤著腳、頭髮睡得亂糟糟、眼神卻亮得驚人的“陳二狗”,半晌,那緊抿的唇角終於緩緩地、真切地向上揚起,綻開一個清淺卻足以照亮這方月色的笑容,頰邊那對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
“嗯。”她輕輕地應了一聲,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目光轉向身邊一壟長勢明顯蔫蔫的茶樹,眉頭又下意識地蹙起,帶著憂慮,“只是…今年的茶樹,蟲害得厲害,葉子都黃了邊。往年從沒這樣過。” 她蹲下身,指尖憐惜地拂過一片捲曲發黃的葉片。
陳巧兒也蹲了下來,湊近細看。藉著明亮的月光,能清晰看到葉片背面附著著一些極其微小的、暗紅色的斑點,像是凝固的血點。“是紅蜘蛛?”他脫口而出,腦子裡瞬間閃過以前陽臺盆栽生蟲的慘痛教訓。
“紅…蜘蛛?”花七姑疑惑地重複,顯然從未聽過這古怪名字。
“呃…就是一種特別小的蟲子,吸茶樹汁的,天干就愛鬧這個…”陳巧兒連忙解釋,腦子裡飛快搜索著土法殺蟲的知識,“用…用菸葉水?或者辣椒水試試?好像能燻跑它們…”
花七姑聽得專注,眼中漸漸亮起驚奇和希望的光。她正要開口詢問具體做法,臉上的神情卻驟然僵住。她的目光越過陳巧兒的肩膀,死死盯住茶園邊緣靠近李家山地交界處的一小片茶樹。那片茶樹不僅發黃,甚至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焦枯的黑色,彷彿被烈火燎過,在銀白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和詭異。
一絲冰冷的恐懼,瞬間凍結了她眼中的微光。
“不…不是蟲害那麼簡單…”她的聲音陡然變得艱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猛地抓住陳巧兒的手臂,力道之大,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裡。陳巧兒被她突如其來的反應驚得心頭一跳。
花七姑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深處映著那片焦枯的茶樹,也映著一種深切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恐懼。她死死盯著那個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字字帶著寒氣,砸進陳巧兒的耳膜:
“是…是他們!他們…不想讓這片茶樹活!”
夜風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月光依舊清冷地灑落,卻再也無法帶來片刻前的安寧。花七姑眼中那深切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陳巧兒的心臟。他順著她驚恐的目光望去,那片在月色下顯得焦黑死寂的茶樹,如同一個猙獰的、不祥的烙印。
“誰?”陳巧兒的聲音沉了下去,一種保護欲混合著憤怒在胸腔裡衝撞,“李員外的人?”
花七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更緊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彷彿那看不見的威脅就近在咫尺。她急促地喘息著,像是要努力驅散那巨大的恐懼:“我…我前幾日…天擦黑時…看見…看見王管家的外甥,那個張衙內…鬼鬼祟祟在這邊轉悠…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
張衙內!那個眼神總是黏膩貪婪、仗著李家權勢在鄉里橫行霸道的無賴!陳巧兒腦中立刻浮現出那張令人厭惡的臉。如果是他…下黑手毀掉花家賴以為生的茶園…為了什麼?僅僅因為花七姑的抗拒?還是…這本身就是逼迫她就範的毒計?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衝散了月夜的迷離。陳巧兒反手,堅定地握住了花七姑冰涼顫抖的手。她的手小巧而粗糙,佈滿了勞作的痕跡。他緊緊握住,試圖將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
“別怕,七姑!”他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在寂靜的夜裡帶著金石般的迴響,目光灼灼地鎖住她驚惶的眼,“有我在!誰想動你家的茶樹,誰想動你…” 他頓了一下,眼神更加銳利,“都得先問問我陳二狗答不答應!這片茶園,我幫你守著!我發誓!”
花七姑怔怔地望著他。月光下,青年獵戶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魯莽的火焰,熾熱而堅定。那火焰奇異地驅散了她心頭的部分寒意,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安全感。她眼中的恐懼並未完全消失,卻融化了些許,混合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希冀,最終化為唇邊一個極其輕微、幾乎不可見的弧度,那對小小的梨渦在月光下一閃而沒。
她輕輕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夜風吹過茶園,帶來一陣沙沙的輕響,掩蓋了遠處山坡上,灌木叢後,那一道貪婪窺視的目光。
月光無聲地流淌,照亮了茶園中緊握的雙手,也照亮了遠處山坡灌木縫隙裡,那雙死死盯著花七姑月下身影、閃爍著毫不掩飾的佔有和淫邪光芒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