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濃煙烈火驚到,臉上沾著奔跑蹭上的草屑灰痕,那雙平日總帶著幾分沉靜的杏眼此刻圓睜,盛滿了驚駭。但她的動作卻快得驚人!沒有絲毫猶豫,她衝近火棚的瞬間,已彎腰抄起坑邊一塊不知誰丟棄的破舊、厚重的麻袋片,看也不看旁邊呆若木雞的陳巧兒,雙臂灌注全身力氣,狠狠地將麻袋片朝著火頭最旺的棚頂中心抽打下去!
“啪!嗤——!”
火星四濺!焦糊味更濃。麻袋片沉重的拍擊讓囂張的火頭猛地一矮。
“水!旁邊有積水!”花七姑頭也不回地厲聲喝道,聲音因緊張和用力而微微發顫,手上拍打的動作卻毫不停歇,每一次都精準地砸在火苗竄起的地方,動作帶著一種山林女兒特有的、與纖細身形不符的彪悍利落。
這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瞬間炸醒了被恐懼凍結的陳巧兒。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猛地回神,目光如電般掃向石坑角落——那裡有一小窪渾濁的雨水!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了過去,一把抓起那個最大的陶罐,也顧不得裡面是什麼了,連滾帶爬地衝到火邊,雙臂用力,將罐子裡混著泥沙的雨水朝著麻袋片拍打的位置猛潑過去!
“嘩啦!”
冷水澆在滾燙的草棚和麻袋片上,騰起一片刺鼻的白霧。火苗發出“嗤嗤”的哀鳴,掙扎著變小。
“那邊!還有火星!”花七姑指著另一處復燃點,語速飛快。
“來了!”陳巧兒吼了一聲,聲音嘶啞,抓起另一個稍小的陶罐,再次衝過去潑水。
濃煙嗆得兩人劇烈咳嗽,眼淚直流。她們誰也顧不上看對方,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肆虐的火舌上。拍打!潑水!踩踏!撲滅一處,又撲向另一處!汗水、泥水、菸灰混合在一起,狼狽不堪。她們的身影在濃煙與火星中穿梭,動作由最初的慌亂,在共同的危機逼迫下,竟漸漸生出一種奇異的默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短短幾十個心跳的時間,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當最後一縷倔強的青煙在花七姑腳下被狠狠踩滅,空氣中只剩下濃烈的焦糊味和草木灰的嗆人氣息時,整個採石坑陷入了一種死裡逃生後的、帶著灼熱餘溫的寂靜。
陳巧兒脫力般一屁股癱坐在滾燙、溼漉的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煙火的灼痛。她抬起沾滿黑灰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被煙燻得刺痛流淚的眼睛,視線模糊地看向幾步之外。
花七姑也撐著膝蓋,彎著腰,同樣劇烈地喘息著。汗水在她沾滿菸灰的臉頰上衝出幾道狼狽的痕跡,幾縷散亂的髮絲貼在汗溼的額角。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和前襟都燒出了焦黑的破洞,沾滿了泥濘和水漬,狼狽不堪。然而,當她喘息稍定,直起身,目光掃過那片被撲滅的、冒著絲絲縷縷青煙的焦黑草棚廢墟,最終落到旁邊那幾個倖免於難的陶罐上時,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卻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的銳利,如同穿透迷霧的鷹隼。
“你……”花七姑喘息著開口,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沙啞,目光緊緊鎖住陳巧兒,銳利得幾乎要將她刺穿,“你在這揹人的地方,弄這些罐子…還有這火…究竟在搞什麼名堂?”她的視線掃過地上散落的硝石碎塊、草木灰的痕跡,眉頭緊緊蹙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警惕。那眼神,彷彿陳巧兒不是在鞣製獸皮,而是在煉製什麼見不得光的邪物。
陳巧兒的心猛地一沉,剛剛因合力救火而生出的那點微妙的、混雜著感激與悸動的情愫,瞬間被這冰冷的審視凍得僵硬。秘密暴露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看向花七姑的手——那雙剛剛還與自己一同奮力撲火、傳遞過力量的手,此刻緊緊攥著燒焦的麻袋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我…”陳巧兒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痛,大腦飛速旋轉,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直接說硝制獸皮?她能理解嗎?會不會被當成更可怕的妖術?
就在她心念電轉、組織語言的瞬間,花七姑的目光卻像是被磁石吸引,驟然落在了那個裝有硝制溶液的陶罐裡!
“那是什麼?”花七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驚疑。她幾步上前,不顧罐沿還沾著黑灰,伸手就從渾濁的溶液中撈出了那塊陳巧兒之前浸泡進去的兔皮!
那塊原本僵硬、發臭、毛面油膩板結的劣質兔皮,在溶液中浸泡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此刻,已然發生了肉眼可見的驚人變化!
花七姑的手指用力捻了捻皮板。她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驚疑瞬間被一種極度的震驚所取代。她不可置信地低下頭,仔細看著手中的皮子,又用力揉搓了幾下,甚至湊到眼前,指尖反覆感受著那不可思議的觸感。
“這…這皮子…”花七姑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之前的冰冷和懷疑蕩然無存,只剩下純粹的、顛覆認知的驚愕,“…怎麼會…這麼軟?!”
陳巧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花七姑的反應。
只見花七姑猛地抬起頭,那雙明亮的杏眼死死盯住陳巧兒,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有對未知的恐懼,有對眼前這詭異結果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烈衝擊後的、近乎失語的震撼。她看看手中那柔軟得異乎尋常的兔皮,又看看地上散落的硝石和草木灰痕跡,再看看狼狽不堪、眼神躲閃的陳巧兒。山風捲過,吹動她燒焦的衣角,也吹不散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驚疑與沉默。
花七姑沒有再追問。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陳巧兒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然後,她一言不發,將那塊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兔皮輕輕放回罐沿,轉身就走。腳步有些倉促,甚至帶著點逃離的意味,很快消失在採石坑上方的亂石和灌木叢中。
陳巧兒獨自留在原地,心亂如麻。花七姑最後那一眼,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她彎腰收拾狼藉,準備離開。然而,就在她拿起那塊硝製成功的兔皮,小心地用布包好時,一陣風吹過,掀開了她壓在石塊下記錄試驗配比的草紙。
“呼啦——”
那張寫滿歪歪扭扭符號和數字的草紙,被風猛地捲起,打著旋兒,像只斷線的風箏,朝著石坑更深處、亂石嶙峋的陰影裡飄去,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陳巧兒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墜入冰冷的谷底。那上面,有硝石,有草木灰的比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