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族長公斷!”
群情瞬間被煽動得更加洶湧,恐懼壓倒了短暫的猶疑。幾個壯實的後生握著傢伙,一步步朝院門逼來,鋤頭釘耙的尖齒在微弱的晨光裡閃著寒芒。
陳巧兒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此刻再講什麼物理原理、機械效率,無異於對牛彈琴。這些人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宣洩恐懼和排除異己的出口。她腦中急速飛轉,尋找著脫身或拖延之策。眼角餘光瞥見人群外圍,似乎有一個纖細的身影焦急地朝這邊張望,像是一抹被狂風吹拂的素色茶花,但被人群擋得嚴嚴實實,看不真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劉神婆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小陶罐,用枯枝般的手指蘸了裡面黑紅色的、散發著刺鼻腥臭的粘稠液體——不知是雞血還是硃砂混合的符水。她口中唸唸有詞,渾濁的眼睛死死鎖定陳巧兒,那眼神如同淬毒的鉤子。
“妖孽!還不現形!” 神婆一聲淒厲的尖嘯,枯瘦的手臂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力量,猛地將那一大團腥臭粘膩的符水,狠狠朝陳巧兒臉上甩來!
太快了!太近了!
陳巧兒只來得及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冰涼的、帶著濃烈鐵鏽和腐敗氣味的粘稠液體,“啪”的一聲,大半糊在了她的左側臉頰和脖頸上,順著衣領滑下去,帶來一陣令人作嘔的滑膩觸感。剩餘的濺射開,星星點點落在她粗糙的麻布衣襟上,如同骯髒的血淚。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看!妖孽被神婆的法水打中了!” 李麻子亢奮地尖叫起來,像是看到了最確鑿的證據。
“他怕神婆的法水!”
“真是邪物!燒死他!”
人群徹底瘋狂了,最後一絲顧慮也被這汙穢的“標記”擊碎。幾個壯漢怒吼著,揮舞著繩索和農具,像真正的捕獵者一樣,兇猛地撲了上來!粗糙的麻繩帶著土腥味,瞬間纏繞上陳巧兒的手臂和肩膀,巨大的力量勒得她骨頭生疼,幾乎窒息。
陳老爹目眥欲裂,怒吼著“放開我兒!”就要衝上來拼命,卻被兩個村民死死架住。陳母的哭嚎聲撕心裂肺。小小的農家院落,瞬間淪為暴力的旋渦中心。
混亂中,陳巧兒奮力掙扎,符水混合著屈辱的汗水流進眼角,刺得她視線模糊。透過攢動的人頭和揮舞的手臂縫隙,她絕望地瞥了一眼自家後院的方向。那臺傾注了她智慧、試圖改變這貧瘠生活的打穀機,孤零零地立在棚子角落。冰冷的鐵質部件在門縫透進的微光裡,反射著死寂而嘲諷的光。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噬咬住她的心臟:難道…父親當年執意離開這愚昧閉塞的山村,遠走他鄉去追尋什麼“匠心”,就是因為看透了這份深入骨髓的、對未知的恐懼和排斥?這大山,這土地,它孕育堅韌,卻也滋養著如此頑固的矇昧?
“帶走!押去祠堂!請族長和祖宗家法發落!” 李麻子的聲音如同閻羅的催命符。
陳巧兒被粗暴地推搡著,踉蹌著跌出院門。粗糙的麻繩深陷進皮肉,符水的腥臭和村民身上的汗味混合在一起,幾乎讓她窒息。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祠堂…那昏暗、肅殺、供奉著無數冰冷牌位的地方,等待她的會是什麼?浸豬籠?活活打死?還是被當作瘟疫源頭驅逐出村,最終凍餓而死在這茫茫大山之中?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剎那——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毫無預兆地從天邊滾過,彷彿巨大的車輪碾過厚重的鉛雲。剛剛還只是灰白朦朧的天空,驟然陰沉得如同潑墨。濃重的、飽含水汽的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四面八方翻湧匯聚,層層疊疊壓向小小的村落。狂風平地而起,捲起漫天塵土和枯葉,吹得人睜不開眼,院牆邊幾根晾衣的竹竿被吹倒,發出噼裡啪啦的亂響。
這驟變的天象,讓瘋狂推搡押解的人群不由自主地滯了一滯。押著陳巧兒的漢子手勁微松。
混亂的狂風呼嘯聲中,陳巧兒猛地抬起頭,沾滿汙穢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向村口那條通往山外的泥濘土路盡頭。
在翻飛的塵土和狂舞的枯草斷枝形成的灰黃色幕簾之後,在那天地驟然變色的混沌背景裡,一個模糊卻異常挺拔的身影,正逆著風,頂著漫天飛沙,朝著陳家、朝著這騷亂的中心,疾步而來!
風沙太大,距離尚遠,完全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和衣著細節。但那不顧一切的、彷彿要劈開這混亂天地的行進姿態,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狠狠劈進陳巧兒絕望的心湖深處。
是誰?
是聞訊趕來、卻註定勢單力薄的陳家族親?
是恰好路過的、可能主持公道的里正?
還是…那個總在絕境時,帶著山茶花般清冽氣息出現的纖細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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