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後背的冷汗被夜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顧不上這些,迅速從懷裡摸出僅剩的一小段炭筆頭——那是她平時用來在石頭上畫簡易草圖用的。她扯下內衫另一小片相對乾淨的布,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用炭筆在上面飛快而清晰地勾勒。
線條簡單卻精準:從花家屋後的小路出發,穿過一片密集的灌木叢標記,繞過村後那個形似臥牛的大石,然後指向一條極其隱蔽、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狹窄山徑入口,沿著山徑的曲折方向,最終落點在一個小小的叉形標記旁,旁邊用力寫著兩個字:“獵屋”。地形要點清晰,避開了所有可能有人煙的大路。
最後,她在布條最下方,用炭筆重重寫下五個字:三天後,月升時。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只有她和七姑才明白的記號——一朵極簡的七瓣小花。
她將布條仔細捲成緊緊的一小卷,塞進竹筒。用剩下的“膠泥”混合著泥土,死死封住竹筒另一端開口。一個簡陋卻凝聚著全部希望的“漂流瓶”完成了。
她再次緊貼牆壁,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利用牆面的凹凸和縫隙,艱難地挪到靠近花七姑那扇被釘死的窗戶下方。她需要高度,需要將竹筒拋過牆頭,並且最好能讓它落在窗戶附近,被七姑發現。
陳巧兒深吸一口氣,如同拉滿的弓弦,調動起全身的力氣,瞄準那扇透著微弱燈光的窗戶方向,手臂猛地向上揮出!竹筒帶著她全部的心跳和期盼,劃破沉滯的空氣,在朦朧的月色下,投出一道微弱卻決絕的弧線。
“啪嗒。”
一聲輕響,如同石子落水。竹筒越過了牆頭,但並未如預想般靠近窗戶,而是落在窗下不遠處的泥地裡,翻滾了兩下,沾滿了溼冷的泥土,不動了。像一個墜落的、沾滿塵埃的星。
幾乎在竹筒落地的瞬間,樓下堂屋裡傳來了花父警惕而沙啞的聲音:“七姑?什麼動靜?你別…別做傻事啊!”緊接著是花母帶著哭腔的勸慰和起身的窸窣聲。
陳巧兒的心臟驟然縮緊,瞬間從牆上滑下,死死貼在牆根最深的陰影裡,連呼吸都停滯了。
樓上的花七姑,在竹筒落地的輕響傳來時,猛地抬起了淚痕斑駁的臉。那聲音來自窗外!不是風聲!她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不顧一切地撲到窗邊,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木柵欄,將臉用力擠在縫隙間向下望去。月光吝嗇地灑下一點清輝,照亮了窗下泥地裡那個突兀的、沾著泥點的小小圓柱體。
那是什麼?!
一個念頭如同電流般擊中她——巧兒!只能是巧兒!
樓下父母的腳步聲和詢問聲越來越近。花七姑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巨大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讓她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她迅速扯下腰間束裙的一條布帶,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她將布帶一端死死系在窗欞一根未被釘牢的木條上,另一端緊緊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整個上半身拼命探出狹窄的窗欞縫隙!
粗糙的木刺瞬間刮破了她的衣袖和手臂的皮膚,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冰冷的夜風灌進她的領口。她不管不顧,眼睛死死盯著下方泥地裡的目標,將纏著布帶的手臂伸到極限,纖細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氣和泥土上方瘋狂地抓撓、摸索!
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個冰冷、沾滿溼泥的硬物!她猛地一勾,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攥住!就在她抓住竹筒的同一剎那,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花母提著昏暗的油燈,一臉驚恐地出現在門口:“七姑!你在做什麼?!”
花七姑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將手臂連同緊攥的竹筒閃電般縮回,迅速藏到身後,整個身體因為過度緊張和用力而微微顫抖,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她強壓住喉嚨裡的尖叫和喘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不耐煩:“娘!我還能做什麼?透口氣也不行嗎?這屋裡…悶得我要死了!” 她將沾滿泥汙和可能還帶著血跡的手,連同那根救命的竹筒,死死藏在身後寬大的袖子裡,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震碎她的耳膜。
花母狐疑的目光在女兒蒼白的臉和被木刺刮破的衣袖上掃過,又看了看那扇紋絲不動的釘死窗戶,最終只是疲憊地嘆了口氣,帶著哭腔:“你就…安生些吧…別逼爹孃給你跪下了…” 她放下油燈,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重新帶上了房門,落鎖的聲音像沉重的嘆息。
直到母親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花七姑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內衫。她顫抖著從袖中拿出那個沾滿泥汙的竹筒,藉著油燈昏暗的光,用染血的指甲和牙齒,瘋狂地去摳、去咬那兩端被泥土和奇怪“膠泥”封死的口子。指甲劈裂了,牙齒痠麻,終於,“噗”的一聲輕響,一端被強行撬開!
她哆嗦著,將裡面那捲小小的布條倒出來,顫抖著展開。
炭筆的線條清晰映入眼簾——那條熟悉的、標註著臥牛石和藤蔓小徑的逃生路線,盡頭指向那個小小的叉形標記和“獵屋”二字。當她的目光觸及最下方那五個力透布背的字——“三天後,月升時”——以及旁邊那朵微小的七瓣花時,滾燙的淚水瞬間洶湧決堤,大顆大顆地砸落在粗糙的布面上,迅速洇開了炭黑的字跡。
希望!絕境中劈開的一線天光!這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間點燃了她幾乎熄滅的心燈,讓她冰冷僵硬的身體重新感受到一絲暖意。
然而,這暖意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如同附骨之疽,緊隨著希望洶湧而至,瞬間將她重新拖入更深的寒潭。
三天!只有三天!窗下院子裡,似乎總有不屬於爹孃的、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在逡巡,那是李家爪牙陰魂不散的監視!爹孃絕望的眼神和哀求就在門外,他們是看守她的獄卒,也是她無法割捨的至親!她要如何避開所有人的耳目,逃出這座被層層圍困的繡樓和院落?那條隱秘的山徑是否真的安全?那獵屋是否如張伯所言早已坍塌,或者盤踞著致命的蛇蟲猛獸?月升之時,巧兒真的能在那裡等到她嗎?萬一……
無數的“萬一”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她的脖頸,越收越緊。希望的火苗在恐懼的寒風中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她將那染血的布條死死按在心口,彷彿要將其融入骨血,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