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很快從他的額頭、鬢角滲出,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色的霧氣。單薄的褂子也被汗水浸溼,緊緊貼在結實的後背上。他顧不上擦拭,只是埋頭苦幹。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挖深一點,再深一點!確保掉下去的大傢伙爬不上來!
這是一個直徑約一米五,深度接近兩米的垂直深坑。挖到後面,他幾乎整個人都站在了坑裡,只能看到一鍬鍬帶著冰碴的泥土從坑口飛出來。
坑挖好了,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是佈置致命的“機關”。他將事先削尖的、手腕粗細的硬木棍,尖端朝上,密密麻麻地固定在坑底,如同一個等待嗜血的矛陣。為了增加殺傷力和防止獵物掙扎逃脫,他還搬了幾塊沉重的石塊壓在坑底邊緣。
最後,也是最考驗技巧的一步——偽裝。
他將坑口用較細的樹枝縱橫交錯地搭成網格,上面覆蓋上一層厚厚的枯葉和浮土,最後再小心翼翼地撒上一層與周圍環境毫無二致的積雪。他做得極其仔細,甚至用手將積雪撫平,做出自然風吹過的痕跡,又從旁邊挪來幾叢帶著積雪的枯草,隨意地散落在偽裝層上。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幾步,從各個角度仔細觀察。陷阱完美地融入了周圍的環境,除非是經驗極其豐富的老獵人,或者運氣極差的野獸,否則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不怕千招會,就怕一招熟。這手挖坑布陷的手藝,總算沒丟光。”楊振莊長舒了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汙,心裡稍稍安定。他對自己這手祖輩相傳、加上輩子幾十年錘鍊的陷阱技術,還是有信心的。
他重新穿上棉襖,冰冷的布料接觸到汗溼的身體,讓他打了個激靈。他將工具收拾好,沒有留下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然後悄然退出了這片區域,沿著來的的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沒有再刻意去尋找小獵物。體力消耗很大,他需要儲存實力,應對明天可能到來的收穫(或者一無所獲)。而且,他心裡惦記著家裡。
當他拖著疲憊卻帶著期盼的身子回到家裡時,已是下午。院子裡靜悄悄的,但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炊煙,說明王曉娟在生火做飯。
他推開屋門,一股混合著糧食香氣的暖意撲面而來。鍋裡煮著的是摻了碎米和土豆塊的苞米麵粥,雖然清湯寡水,但比起以前,至少是熱乎的。
“爹,你回來啦!”二妮第一個看到他,開心地喊道。其他孩子也圍了過來,雖然不像看到肉那麼興奮,但眼神里都帶著自然的親近。
“嗯。”楊振莊應了一聲,把鐵鍬靠牆放好。他看到王曉娟正坐在灶臺前燒火,火光映照著她的側臉,似乎比前幾天多了點血色。
“飯快好了。”王曉娟沒有抬頭,低聲說了一句。
“哎。”楊振莊心裡微微一暖。這種平淡的對話,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有的。
他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洗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精神一振。他看著水裡自己那張依舊粗糙、卻眼神堅定的倒影,握了握拳。
陷阱已經佈下,接下來就是等待。狩獵,本就是一場與耐心和運氣的博弈。
他知道,不可能每次都有收穫。也許明天去看,陷阱依舊空空如也。但他不會氣餒。只要方向是對的,只要他肯下力氣,肯動腦子,這大興安嶺,總會給他和他的家人,留下一條活路,甚至是一條通往好日子的路。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吃著簡單的苞米麵粥。孩子們雖然有些失望沒有肉,但也沒人哭鬧,乖乖地吃著。
“爹,你明天還上山嗎?”大丫小聲問道。
“上。”楊振莊喝了一口粥,回答道,“爹去看看下的套子,再看看那個……新弄的陷阱有沒有動靜。”
“能抓到大傢伙嗎?”三丫好奇地問。
“ 希望能吧。”楊振莊用了句不太熟練的詞,摸了摸三丫的頭,“抓到了,就給三丫買新頭繩。”
三丫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點頭。
王曉娟聽著丈夫和孩子們的對話,默默喝著粥。她不知道那個“新弄的陷阱”是什麼,但看著楊振莊那充滿幹勁和希望的眼神,她心裡那點殘存的疑慮和不安,似乎又消散了一些。
這個冬天,似乎不再像往年那樣,漫長得讓人絕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