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柱,你揣那麼多錢幹啥?”
劉三柱沒抬頭。“姐,俺想給舅買臺電視機。”
三嫂沒說話,把圍裙邊攥進手心裡。“中。”
十月,劉三柱揣著賣松茸攢下的二百塊錢,又添了一百多,去縣城買了一臺電視機。上海牌,十四寸,花了他三百二十塊。他把電視機綁在腳踏車後座上,用麻繩捆了一道又一道,生怕顛壞了。
從縣城到劉家屯四十里路,他騎了兩個多鐘頭。到劉老舅家時,天已經擦黑了。老舅正蹲在院子裡編筐,柳條子在他手裡跟活了一樣,三繞兩繞就是個筐。看見劉三柱推著腳踏車進來,老頭把編了一半的筐擱下,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三柱,你咋來了?”
劉三柱把腳踏車支在院子裡,把那臺電視機從後座上解下來,擱在臺階上。“舅,俺給你買的。”
劉老舅愣住了。他看著那臺電視機,又看看外甥,眼眶慢慢紅了。“三柱,你哪來這麼多錢?”
劉三柱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攥進手心裡。“舅,俺進山採松茸賣的。一斤三十塊,俺採了二十多斤。”
劉老舅沒說話,蹲下身子,把那臺電視機看了又看。他把手放在電視機殼上,摸了摸,像摸一件易碎的寶貝。
“三柱,你舅媽唸叨了好幾年,說想要臺電視機。”老頭聲音發哽,“俺沒捨得買。”
劉三柱蹲在老舅旁邊,把那截紅綢子攥得更緊了。“舅,俺給你買。”
劉老舅沒說話,把外甥的手握進掌心裡。他的手粗糙,全是老繭,可握著劉三柱的手,很暖。
“三柱,你娘要是活著,看見你這樣,不知道多高興。”
劉三柱低下頭,把那截紅綢子攥進手心裡。“舅,俺想娘了。”
劉老舅沒說話,把外甥的手攥緊了。
十一月,繼業十一歲了。小老蔫跟了他快兩年,從一隻毛色尚淺的當年鷹長成了一隻威風凜凜的蒼鷹,翼展一米多,蹲在繼業臂上,能把他的小身板遮住大半。趙明哲說,鷹養到兩年,該放出去試試了。
繼業把小老蔫架上鷹杆,蹲在合作社後院的空地上,把那根小鷹杆戳在地上。楊振莊蹲在他旁邊,把那根楸木鷹杆戳在地上。
“繼業,你頭回放鷹,心裡有底不?”
繼業把小臉繃緊。“爹,有底。”
孫鐵柱蹲在鷹架邊,把那把老掃帚靠在膝蓋上,悶聲悶氣。“繼業,放鷹跟下套不一樣。下套是等著牲口來,放鷹是鷹替你攆。你得信它。”
繼業把小老蔫從架上接下來,讓它蹲在自己臂上,用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鷹的胸羽。“小老蔫,俺信你。”
小老蔫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珠緩緩轉動。
獵隊進山了。王建國牽著獵狗走在前頭,孫鐵柱扛著老掃帚跟在後面,楊振莊走在最後,繼業跟在他爹旁邊,小老蔫蹲在他臂上。走了三四里地,獵狗停下來,低著頭在地上嗅了嗅,忽然狂吠起來。一隻野兔從灌木叢裡竄出來,撒開四腿往前跑。
繼業把小老蔫往空中一送。“小老蔫,上!”
小老蔫展開翅膀,像一支利箭射出去。它飛得不高,貼著樹梢,速度極快,眨眼間就追上了野兔。野兔急轉彎,小老蔫也跟著急轉彎,翅膀擦著樹枝,幾片枯葉簌簌落下。野兔又急轉彎,小老蔫來不及拐,從野兔頭頂掠過。繼業的心提到嗓子眼。
小老蔫兜了個圈,又追回來了。這回它不急著抓,在野兔頭頂盤旋,把野兔往開闊地趕。野兔跑出灌木叢,到了草甸子上,沒處躲了。小老蔫俯衝下去,爪子一伸,緊緊攥住野兔的後背。野兔蹬了幾下腿,不動了。
繼業跑過去,蹲在野兔旁邊,把小老蔫從野兔身上接下來。小老蔫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珠緩緩轉動,胸脯起伏著,喘著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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