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著古修洞府裡那點意外得來的“遺產”,陸明淵又勉強支撐、苟延殘喘了幾天。他像吝嗇鬼一樣計算著每一份資源:靈石不敢多用,生怕衝擊鎖靈印時後繼乏力;符紙和靈墨更是省之又省,每一次繪製都全神貫注,力求成功率,但眼見著那疊符紙越來越薄,小半瓶靈墨也即將告罄。而衝擊鎖靈印最關鍵的地脈靈乳(透過玄誠子得知的方法),至今仍如鏡花水月,毫無頭緒。
坐吃山空,絕非長久之計。資源耗盡之日,便是他再度陷入絕境之時。
“不能再這樣被動等下去了,必須主動出擊。得出去搞點情報,摸清楚外面的風聲,順便看看能不能補充點‘彈藥’。”陸明淵清點著儲物袋裡所剩無幾的符紙和見底的靈墨瓶,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直接去落霞鎮?他想都沒想就否決了。那裡是邊境重鎮,官面上和幽冥教的眼線肯定密佈,自己這副尊容和通緝犯的身份,去了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努力回憶著之前逃亡路上的點滴資訊,忽然想起了那個商隊胖管事在感謝他時,曾無意間提過一嘴,在荒原與青雲州交界的灰色地帶,存在著一些流動的、沒有固定地點、見不得光的“鬼市”。那裡是逃犯、散修、傭兵、黑商等三教九流匯聚之地,訊息靈通得像蜘蛛網,也容易買到一些來路不正、價格或許“公道”的東西,正是他目前最需要接觸的地方。
幾經輾轉,靠著謹慎到極點的旁敲側擊(主要物件是一些看起來同樣落魄、但眼神精明的獨行旅人或採藥人),以及《明鏡止水訣》對危險氣息近乎本能的敏銳規避,陸明淵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連星星都吝嗇露臉的夜晚,按照模糊的指引,找到了位於一片巨大、如同迷宮般的風化巖群最深陰影下的鬼市入口。
這裡沒有任何標識,沒有照亮路徑的燈火,只有一片死寂和更深的黑暗。若非偶爾有幾乎融入陰影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在一座座猙獰岩石的陰影間快速穿梭、停留、完成某種無聲的交易後又迅速消失,他幾乎要以為找錯了地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氛圍,混雜著廉價草藥刺鼻的土腥味、生鏽金屬的鈍鏽味、若有若無的、彷彿剛剛乾涸的血腥氣,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專屬於亡命徒的、冰冷而貪婪的煞氣。每個人都像是暗夜中的鼴鼠,儘可能地用兜帽、面具或者法術模糊著自己的面容,收斂著自身的氣息,眼神在黑暗中偶爾閃爍,充滿了對周遭一切的警惕與毫不掩飾的冷漠。
陸明淵深吸了一口這冰冷而複雜的空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適與警惕。他將身上那件從古修儲物袋裡翻出來的、略顯寬大陳舊但還算完整的灰色舊袍子使勁裹了裹,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學著那些“老鳥”的樣子,微微佝僂著背,低著頭,步履無聲地融入了這片湧動的陰影之中,彷彿一滴水匯入了墨池。
市場內部比入口看起來稍大,但依舊顯得逼仄,攤位零散地分佈在岩石間的空隙裡,沒有任何規劃。賣的東西也是光怪陸離,充斥著一種粗糲的、未經修飾的荒野風格:沾染著新鮮或乾涸泥土、連名字都叫不上的怪異草藥;鏽跡斑斑、靈光黯淡、甚至有明顯缺損的殘破法器;散發著不祥氣息、刻畫著未知圖騰的獸骨與皮毛;甚至還有一些獸皮或粗紙上,用歪扭字跡標註著來歷不明、真假難辨的功法玉簡或殘篇。沒有尋常集市的熱鬧叫賣,所有的交易都在壓得極低的、如同耳語般的細語和短暫而迅速的眼神交流中完成,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乾脆利落,充滿了戒備。
陸明淵的目標非常明確:第一,打聽地脈靈乳,或者任何已知的、可能對沖擊強大封印有奇效的天材地寶的訊息;第二,如果可能,儘量購買一些制符材料,補充即將耗盡的庫存。
他像一個真正的幽靈,在攤位間緩緩移動,目光銳利地掃過各種商品,耳朵則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空氣中流動的每一絲資訊。最終,他在一個賣各種雜七雜八物品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乾瘦得像根老柴、臉上佈滿褶皺的老頭,蜷縮在陰影裡,眯著一雙渾濁的眼睛,對過往的潛在顧客一副愛答不理、半睡不醒的模樣。
陸明淵湊近些,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刻意模仿的沙啞,狀似隨意地問道:“老人家,打擾。可曾聽說過‘地脈靈乳’這東西?或者……類似效用的玩意兒?”
老頭眼皮懶洋洋地抬起一條縫,渾濁的眼珠瞥了陸明淵一眼,似乎判斷著他的來歷和購買力,隨即又耷拉下去,用如同砂紙摩擦的沙啞嗓音慢悠悠地道:“地脈靈乳?哼,那玩意兒……黑風峪深處,據說有那麼點影兒。不過,小子,那地方可是‘碧眼蟾王’的老巢,兇險得很,瘴氣、毒蟲、還有那蛤蟆本身,都不是好相與的。”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而且,最近往那兒扎的人可不少,十個裡頭有八個都是衝著那玩意兒去的。”
陸明淵心中一動,追問道:“很多人去找?”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哼,”老頭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帶著看透世情的涼薄,“還不是幽冥教那幫殺才搞的鬼?不知道抽什麼風,前陣子突然放出風聲,說是要大量收購地脈靈乳,價錢開得那叫一個高,勾人吶。搞得一堆要錢不要命的傢伙,紅了眼似的往那鬼門關裡鑽。”
幽冥教!陸明淵心中猛地一凜,如同被冰水澆頭。他們也在大規模搜尋地脈靈乳?這會是巧合嗎?還是……他們已經根據某種線索,懷疑自己迫切需要這東西來破解鎖靈印,從而故意設下的誘餌陷阱?他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面上不動聲色,轉而問了問符紙和最低等靈墨的價格。老頭報出的價錢讓他暗自咋舌,比他知道的正常市價高出了足足三成!而且看那符紙的粗糙質地和靈墨的渾濁程度,品質恐怕連他之前用的那些“庫存”都不如。
“這鬼地方,真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物價局也不來管管……”他心裡瘋狂吐槽,表面卻只是故作沉吟,然後搖了搖頭,用遺憾的語氣表示太貴,買不起,準備轉身離開這個資訊與物價都同樣“沉重”的攤位。
就在他轉身,目光掃視尋找下一個可能的資訊源時,旁邊兩個同樣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眼睛的修士,壓得極低的交談聲,順著巖壁間微妙的空氣流動,精準地飄進了他因長期修煉《明鏡止水訣》而變得異常敏銳的耳朵裡。
“……聽說了嗎?青雲州那邊,最近動靜可不小。”
“可不是嘛!陸家那檔子破事還沒涼透呢!重點是那個從黑山礦場逃出來的礦奴,叫陸明淵的,現在可是大名鼎鼎,風頭無兩啊!”
“哦?細說?他不是被鎖靈印封著嗎?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嘿,你這訊息滯後了!幽冥教和州府聯合發了新的海捕文書,賞格又他孃的加了!活捉,五百靈幣!死的,三百靈幣!我的乖乖,現在不光是官方的人和幽冥教的狗腿子,好多聞到腥味的散修、傭兵隊,眼睛都他媽紅了,像發了情的野狗似的,在荒原和邊境到處嗅他的味兒呢!”
“五百靈幣?!操,真夠下血本的!夠老子瀟灑快活好一陣子了……不過那小子能耐看來不小啊,能從黑山礦場那種龍潭虎穴逃出來……”
“能耐再大,頂個屁用?被這麼多餓狼盯著,他就是塊流油的肥肉!我聽說,‘毒蛇’趙鐵山已經親自帶人進荒原了,那可是個道心期的高手,心狠手辣,落他手裡,想死都難……”
後面的聲音隨著那兩人的走遠而漸漸模糊消散,但陸明淵的心,卻如同墜入了冰窟,徹底沉了下去。
賞格又加了!而且是翻倍地加!趙鐵山這條真正的“毒蛇”竟然親自出動了!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成了眾矢之的,但親耳聽到這冰冷而具體的訊息,感受到那鉅額賞金所帶來的、無處不在的惡意和覬覦,還是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自己現在就像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在狼群中裸奔的肥肉,不知道多少雙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
他不敢再在此地多停留哪怕一秒。匆匆走到一個賣雜貨的攤位,甚至沒怎麼講價,就用幾塊來之不易的下品靈石,換了一小疊質量低劣、顏色發暗的符紙和一小瓶渾濁不堪的劣質靈墨(交易時心疼得嘴角直抽抽),然後便像逃離瘟疫一般,迅速而低調地離開了這片瀰漫著危險氣息的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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