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的驚鴻一瞥與那番意味深長的話語,如同在陸明淵心中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久久不散。這位神秘的隱世高人,其修為境界與對世情的洞察,都讓陸明淵意識到,這邊陲之地,遠比自己最初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測。而莫老那句“此間因果,老朽或可略擔一二”,更是隱晦地表明,對方或許早已看穿了他與小荷的些許不凡,甚至可能在暗中注視著鐵壁關的風雲變幻。
這份認知,並未讓陸明淵感到不安,反而讓他對這片土地的敬畏又多了一分。紅塵煉心,本就需與世間各色人物、各種力量交集、碰撞。莫老這樣的存在,本身便是“道”在凡塵的一種體現。
周毅的傷勢,在陸明淵暗中真氣護持、小荷精心調理,以及莫老指點的“續斷星”與“火棘果”藥方共同作用下,終於穩住了。雖依舊昏迷,但氣息日漸強健,面色也由死灰轉為蒼白,生命之火頑強地重新燃起。這無疑是個好訊息,至少暫時避免了因周毅之死可能引發的更大軍心動盪。
然而,鐵壁關的整體局勢,卻並未因此好轉。
和親的風聲越來越緊,朝廷派出的使團已抵達大同府,不日便將北上與北虜臺吉會盟的訊息,已得到確認。關內主戰派軍官的憤懣被強行壓制,但不滿的情緒如同地火,在沉默中繼續奔湧。韓參將夾在中間,既要執行朝廷可能的和親旨意(儘管正式旨意尚未下達),又要彈壓軍中異動,安撫因周毅事件而激化的矛盾,心力交瘁,脾氣愈發暴躁,對下屬動輒呵斥,與部分軍官的關係也日趨緊張。
與此同時,北虜方面的動向也頗為微妙。自黑風峽夜襲與斷魂谷遭遇戰後,北虜主力雖退守陰山以北,但小股遊騎的騷擾卻有增無減,且行動更加狡猾難測。更令韓參將擔憂的是,據斥候回報,北虜似乎正在陰山北麓的幾個水草豐美之地大規模集結部眾,整頓兵馬,其意圖不明,但絕非善意。
內憂外患,如同兩把漸漸收攏的鐵鉗,將鐵壁關緊緊扼住。
然而,就在這山雨欲來、氣氛壓抑到極致的關口,一個誰也沒有料到的轉折,如同陰雲縫隙中透出的一縷陽光,猝然降臨。
北虜內部,爆發了內亂!
訊息最初是透過往來於草原與邊關的零星胡商、以及被擄後又僥倖逃回的邊民口中傳回的,零碎而混亂。但很快,更確切的情報經由深入草原偵查的明軍夜不收(非雷豹小隊,而是其他斥候)拼死送回,並得到了韓參將安插在北虜內部的“線人”證實。
原來,此次力主南侵、並積極與朝廷接觸和親的,是北虜諸部中勢力最盛的“科爾沁部”臺吉巴特爾。此人勇猛善戰,野心勃勃,欲借南侵劫掠與和親互市,壯大本部,進而壓制其他部落,統一漠南蒙古。然而,他的擴張與強硬作風,早已引起其他部落,尤其是同樣實力不弱的“察哈爾部”與“土默特部”的不滿與忌憚。
此次和親,名義上是“大胤”與“北虜”之間,實則主要是與科爾沁部巴特爾的交易。巴特爾意圖獨享和親帶來的政治聲望與互市利益,進一步擠壓其他部落的生存空間。這徹底激化了矛盾。
就在朝廷使團即將北上的前夕,察哈爾部與土默特部聯合數箇中小部落,以“巴特爾擅啟邊釁,引明軍報復,又欲獨吞和親之利,損害各部利益”為由,突然發難,襲擊了科爾沁部在陰山北麓的一處重要牧場與輜重營地!巴特爾措手不及,倉促應戰,雙方在草原上爆發激烈衝突,死傷慘重。
內訌一旦開始,便難以迅速平息。草原諸部本就鬆散,忠誠薄弱,利益至上。巴特爾雖勇,但面對早有預謀的聯軍,也是左支右絀,被迫收縮兵力,全力應對內部威脅,再也無暇顧及南侵之事。甚至,為了爭取喘息之機,避免兩面受敵(內部叛亂與南方明軍),巴特爾不得不緊急派出使者,嚮明朝邊鎮傳遞“願暫息兵戈,重開談判”的訊號,姿態放得極低。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整個晉北邊鎮的局勢,瞬間逆轉!
鐵壁關內,當韓參將接到來自大同鎮總兵官(其上級)的緊急軍情通報,確認北虜內亂、巴特爾部自顧不暇時,這位連日來愁眉不展的參將,先是愣怔了半晌,隨即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如釋重負與難以置信的狂喜!
“天助我也!天助鐵壁關啊!哈哈哈哈哈!”
訊息迅速傳開,關內軍民先是驚愕,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壓在心頭數月之久的戰爭陰雲,似乎被這來自草原的內亂狂風吹散了大半!雖然誰都知道,北虜內亂不可能永久持續,和平或許只是短暫的喘息,但對於飽受戰火摧殘、神經緊繃到極限的鐵壁關來說,這無疑是雪中送炭,久旱甘霖!
主戰派的軍官們,雖然對未能親手雪恥、依靠敵人內亂才獲得喘息感到些許憋悶,但理智上也明白,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結果。至少,邊關將士不必立刻面對大規模血戰,百姓能得一時安寧,朝廷那屈辱的和親之事,也有了轉圜甚至取消的可能(北虜內亂,和親物件自身難保,和親自然無從談起)。
主和派(或曰渴望和平者)更是歡欣鼓舞,關內市集的氣氛都活躍了不少,商人們開始重新計算行商的利潤,百姓們則抓緊時間修補房屋,整理田地,期望著能趕在春耕結束前補種一些作物。
韓參將抓住時機,一方面嚴令各部不得鬆懈,繼續加強戒備,防範北虜潰兵或小股勢力趁亂南侵;另一方面,則積極與大同鎮聯絡,商議如何利用北虜內亂,爭取更有利的邊境態勢,同時上奏朝廷,詳陳邊情變化,建議暫緩和親事宜,待局勢明朗再做定奪。
朝廷方面的反應也很快。新皇景和帝與內閣諸公,本就在和親一事上分歧不小(清流反對尤烈),只是迫於邊患壓力才勉強推動。如今北虜內亂,邊患暫緩,主和(親)派頓時失了不少依據。很快,便有旨意下來,嘉獎韓參將等邊關將士“守土有功”,令其“密切監視虜情,穩守關防”,至於和親使團,則暫留大同,“待虜情明晰,再行議處”。這實際上等於無限期推遲了和親。
壓在鐵壁關軍民心頭最大的一塊石頭,終於被移開。雖然前路依然莫測,但至少眼前,他們贏得了一段寶貴的、來之不易的和平時期。
平安老店內,陸明淵聽著街上傳來的隱約歡呼與爆竹聲(有些百姓按捺不住喜悅),神色平靜。小荷則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多日未見的輕鬆笑容。
“哥哥,北虜內亂了……真是想不到。”小荷輕聲道,“關裡的大家,總算能喘口氣了。”
陸明淵微微頷首:“世事如棋,禍福相依。巴特爾欲借南侵與和親壯大自身,卻不知已觸動眾怒,埋下禍根。草原法則,弱肉強食,利益糾葛,今日盟友,明日仇寇。此番內亂,看似偶然,實則是草原各部矛盾長期積累的必然爆發。”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邊城暮色。夕陽的餘暉為這座飽經風霜的雄關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經歷了連番血火、犧牲、動盪與壓抑之後,這片刻的和平曙光,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脆弱。
“和平,從來不是靠敵人內亂或一紙和約就能真正得來。”陸明淵緩緩道,“真正的和平,源於自身的強大與團結,源於內部的修明與公正。鐵壁關此次得以喘息,是僥倖,亦是警示。若不能借此機會,整頓內務,安撫軍民,積蓄力量,待北虜內亂平息(或出現新的強勢首領),下一輪風暴,只會更加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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