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淵把手機放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資格去找他們。他欠的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從哪開始還。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他要一點一點把那些虧欠的東西補上,哪怕她不要,他也要做。
他把手機桌布又看了一眼,沈念那雙黑亮的眼睛正看著鏡頭,嘴角沾著一粒米粒,笑得沒心沒肺的。
他對著那個笑容輕輕說了一句:念念,爸爸對不起你。
辦公室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聽見。
沈清歡在郊區住了半個月之後,整個人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變了。她臉上有了點顏色,不再那種白得發青的顏色。早上起來會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檸檬樹上那些果子一天比一天黃。
江臨幾乎是天天來,有時候帶菜過來做,有時候帶沈念出去玩,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沈清歡有次跟他開玩笑說你再這麼跑,乾脆搬過來住算了。江臨還認真想了想,說怕房東老太太誤會。
沈念和馬可已經混得很熟了。兩個小孩雖然語言不通但靠比劃和傻笑交流,居然也玩得有來有回。馬可教沈念踢球,沈念教馬可背唐詩。沈清歡有天傍晚在屋裡聽見沈念在院子裡字正腔圓地背床前明月光,馬可在旁邊跟著學床前明月光——,發音像床前命月光,把沈清歡給逗笑了。
那天晚上沈念洗完澡趴在床上問:媽媽,我們以後就一直住這裡嗎?
沈清歡坐在床邊給他擦頭髮:你想一直住這裡嗎?
沈念翻了個身仰面躺著,這裡有檸檬樹,還有馬可。媽媽你也開心了。
沈清歡擦頭髮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媽媽開心了?
因為你笑了呀。沈念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臉,以前你在家裡都不笑的。
沈清歡把他抱進懷裡摟了一下,用力親了親他的頭頂:念念真乖。媽媽以後都多笑。
沈念在她懷裡拱了拱腦袋,聲音悶悶的:媽媽,那你不想爸爸嗎?
沈清歡抱著他的手沒有鬆開。她想了想,然後說:媽媽想的是以前那個爸爸。不是現在這個。
沈念聽不懂,但也沒再問了,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沈清歡關了燈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程洛那邊的訊息很快就來了。公共雕塑的專案定了,沈清歡的作品方案通過了初選,下個月去國內參加終審答辯。
沈老師,你這次真的要認真準備。程洛在電話裡叮囑,競爭很激烈,有好幾個人選都在盯著這個專案。但你的方案人家很喜歡,評委組那邊反饋特別好,說風格鮮明有辨識度。
沈清歡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在翻設計稿:我知道了,我這周把模型做出來給你看。
掛了電話之後她坐在工作臺前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自己的草圖,又覺得哪裡還可以再改改。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的時候看著院子裡那棵檸檬樹。風吹過來果子輕輕晃,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新的想法。
她想用檸檬樹的形態做個系列。那些枝條彎曲舒展的樣子,掛滿果即時沉甸甸的姿態,像一個人在時間裡慢慢生長、慢慢承擔重量。
她放下水杯走回工作臺開始畫新的稿子。鉛筆在紙上沙沙響,她畫了一張又一張,桌子旁邊堆滿了揉掉的紙團。天黑了沒有開燈,藉著窗外的暮色還在勾線,直到眼睛發酸才停下來。
她把畫好的幾張草圖攤在臺面上看了一遍,自己跟自己點了點頭。然後她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發給程洛:「新想法,你看看怎麼樣。」
程洛秒回了一個大拇指和一行字:「沈老師,你開竅了。這個系列如果做出來,比之前那些都好。」
沈清歡看著那條訊息笑了笑,把手機放下繼續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