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燼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像一道絕對零度的法則,瞬間凍結了碼頭的時間與空間。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烙印在在場所有人的靈魂深處。
那名之前氣焰囂張、不可一世的斗篷人,此刻如同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其他的幽冥道弟子和那兩名能量化的影衛,更是噤若寒蟬,彷彿被無形的山嶽壓頂,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空氣中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聲和因恐懼而加速的心跳。
“是……是!屬下無能!屬下罪該萬死!謹遵玄燼大人法旨!我們立刻滾!立刻滾!”斗篷人幾乎是涕淚橫流,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這句告饒的話,彷彿獲得了天大的恩赦。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甚至不敢去撿掉落的兜帽,對著手下們做了一個極度驚恐的手勢,隨即如同喪家之犬般,帶著一眾手下化作數道倉皇的黑煙,頭也不回地向著碼頭外圍瘋狂遁去,速度之快,彷彿慢上一秒就會徹底湮滅。
那濃郁的幽冥死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但碼頭上的空氣並未因此變得輕鬆,反而因為玄燼那更加純粹、更加深沉的冰冷存在感而凝滯如鉛。
陸景深強忍著五臟六腑移位的劇痛,用斷劍支撐著身體,頑強地再次挪動腳步,堅定地擋在星璇身前。儘管他深知,在這種層級的存在面前,自己的抵抗如同螳臂當車,但他挺拔的脊樑不曾彎曲半分,染血的臉龐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和與星璇同生共死的決絕。
岩石、山貓等“暗刃”隊員也迅速收縮陣型,護在星璇和陸景深周圍,他們緊握著武器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額角青筋暴起,雖然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面對未知強敵的震撼與緊張,但他們的眼神中沒有退縮,只有誓死護衛的堅定。
玄燼那雙冰火交織的異色瞳孔,自始至終都未曾偏離星璇分毫。對於陸景深等人的戒備,他完全視若無睹,就像人類不會在意腳下試圖舉起前肢的螞蟻。
他的目光穿透星璇周身那層狂暴紊亂、極不穩定的能量光暈,落在她因極度痛苦而蒼白扭曲、卻又蘊含著驚人倔強的臉龐上。他的眼神深邃難測,彷彿萬年寒潭,表面冰封,底下卻可能潛藏著洶湧的暗流。
此刻的星璇,正處在崩潰的邊緣。那股被她強行引動、來自碼頭深處“星骸”的古老力量,如同決堤的星河,在她體內瘋狂奔湧。
它確實暫時衝開了玄燼印記的部分封鎖,讓她沉寂的星辰金丹重新感應到一絲微弱的聯絡,但這股力量太過於龐大、原始且充滿了一種蒼涼狂暴的意志,遠遠超出了她目前經脈和神識所能承受的極限。
銀色的能量光流在她體表不受控制地明滅閃爍,時而如恆星般耀眼,時而又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皮膚下彷彿有細小的電弧在竄動,嘴角不斷溢位帶著絲絲銀光的鮮血,那是內腑受創的跡象。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撕扯著,一半在能量的烈焰中灼燒,一半在失控的深淵中墜落。
“呃……啊……”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從她齒縫間溢位,她幾乎要跪倒在地,全靠一股頑強的意志在支撐。
“不自量力。”玄燼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鋪直敘,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評價一件劣質的實驗品,“未經歷‘星火淬鍊’,便敢直接引動‘星骸’殘力,若非這道印記替你承受了七成反噬,此刻你早已被其中殘留的遠古星靈怨念撕成碎片,魂飛魄散。”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準而殘酷。但奇怪的是,隨著他話音落下,他再次抬起那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隔空虛點向星璇頸側那個劇烈搏動、彷彿活物般的印記。一縷比斗篷人精純百倍、凝練如黑色水晶絲的幽冥之力,悄無聲息地滲入印記之中。
星璇渾身猛地一顫!那股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幾乎要爆體而出的星骸之力,在接觸到這縷幽冥之力後,竟像是狂暴的野獸被套上了無形的韁繩,雖然依舊洶湧澎湃,但破壞性和混亂度卻被強行壓制、梳理,開始以一種相對有序的方式在她經脈中流轉。
雖然依舊帶來脹痛和衝擊,但那撕心裂肺、靈魂將被撐爆的極致痛苦卻驟然減輕了大半。
“這印記……?”星璇喘著粗氣,抬起汗溼的臉龐,銀色的眸子中充滿了困惑、警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不明白,這個帶給她無盡痛苦和束縛的烙印,為何在玄燼手中,又能變成暫時救命的韁繩?
“枷鎖,亦是護符。”玄燼淡漠地收回手指,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無它過濾星骸中的狂暴意志,你第一次共鳴時便已心智淪喪。可惜,你似乎只感受到了它的禁錮。”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彷彿在嘲笑她的無知。
星璇緊緊盯著他,試圖從那雙重瞳中看出絲毫端倪:“你……到底想做什麼?萬年前……我為何要封印你?我們之間……究竟有什麼恩怨?”這是縈繞在她心頭最大的謎團,也是所有悲劇的起點。
“恩怨?”玄燼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暖意,只有萬載寒冰也無法封存的刻骨嘲諷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蒼涼,“師姐,你這一句‘恩怨’,倒是將萬年封印、神魂剝離之苦,說得輕描淡寫。”
他微微前傾,儘管沒有實質接觸,但那強大的壓迫感卻讓星璇幾乎窒息:“你親手將我打入永夜幽冥,斷我星路,毀我道基,讓我在無邊死寂中煎熬萬載……如今,你卻來問我,有何恩怨?”
“我……我不記得……”星璇在他的逼視下節節敗退,那段關鍵的記憶如同被徹底抹去,只剩空白,但玄燼話語中那滔天的恨意和隱藏在恨意之下、更深的痛苦,卻像實質的針一樣扎進她的心,帶來莫名的抽痛和心悸。
(第一百七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