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三方各自無聲卻激烈搏殺的戰場中,被拉扯得忽快忽慢,如同即將斷裂的橡皮筋。半個多時辰在焦灼中流過。
星璇成功完成了三次誤導訊號的精準投放。方舟反饋,外部那如同無數冰冷觸鬚般掃描空間的探測波束出現了明顯的擾動與分流,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力量被成功引誘至遙遠的“誘餌節點”,如同飢餓的鯊魚群撲向虛假的血腥。
但剩餘的主力探測,尤其是那幾道最為凝實、帶著明顯“資料刪除”冰冷感的波束,依舊如同最固執的禿鷲,在方舟外圍的相位迷宮中反覆逡巡,只是定位的精度暫時被幹擾得如同霧裡看花。
陸景深那邊傳來了第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在經歷了連續二十七次令人沮喪的失敗後,他的“道衍之核”終於在一次極其偶然的、因方舟能量場自身微小漲落而提供的“視窗期”中,成功捕捉並“鎖定”了周圍“源初架構”能量場一種基礎而穩定的“基頻振動模式”。
初步的“頻率同步”勉強建立,雖然同步率低得可憐,彷彿兩艘巨輪在暴風雨中僅僅透過一根溼滑的纜繩相連,但這微不足道的連線,卻如同在無盡的黑暗中點亮了一盞微弱的油燈,至少證明了這條看似不可能的道路,前方或許真的存在出口。
代價是他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裡衣被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冰涼的粘膩感,神識的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墜在思維的每一個角落。
玄燼這邊,依舊是一片死寂的泥潭。種子石子在他掌心,如同最普通的鵝卵石,對外界一切刺激都無動於衷。他額角的冷汗匯聚成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銀色的蓮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的呼吸變得更加輕淺而紊亂,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就在星璇深吸一口氣,準備凝聚精神投放第四波、也是計劃中最後一波、偽裝成“能量核心即將崩潰前兆”的最強誤導訊號時,異變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驟然昂首!
方舟的意念陡然拔高,帶上了尖銳的、類似金屬刮擦玻璃的警報音色:“警報升級!外部探測模式發生正規化轉變!檢測到高強度‘概念性掃描’與‘邏輯滲透’攻擊!對方正在嘗試繞過相位加密,直接解析‘靜謐迴廊’存在的‘數學基礎’與‘資訊拓撲結構’!現有干擾效果正呈指數級衰減!預計完全暴露時間修正為:一個半標準時!重複,一個半標準時!”
概念性掃描?邏輯滲透?這是議庭壓箱底的、針對宇宙底層規則進行“解構”的禁忌技術!他們竟然不惜動用這種可能引發區域性法則紊亂的手段,顯然已不再只是“懷疑”,而是近乎“確信”這片區域隱藏著足以顛覆其“修剪”綱領的重大威脅!
“能不能強行升級相位加密演算法?或者啟動反制協議,進行主動的‘概念汙染’或‘邏輯炸彈’反擊?”星璇的心猛地沉到谷底,語速更快。
“正在呼叫所有備用及實驗性加密協議。但敵方掃描具有‘自適應學習’與‘多維度證偽’特性,備用協議僅能延緩,無法根除。主動概念對抗需消耗本設施37%的基礎能量儲備及高階邏輯運算單元,將導致維生系統、防禦矩陣及其他核心功能進入最低功耗維持狀態,風險不可控。”方舟的回應冰冷而殘酷。
一個半時辰!窒息般的緊迫感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星璇的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陸景深正處於從“頻率同步”向“初步解析”邁進的關鍵門檻,額頭青筋暴起,身體因過度專注而微微顫抖,絕不能被打斷。
玄燼……她的目光落在蓮臺上,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玄燼的狀態已經差到極點,氣息微弱得如同將熄的燭火,託著種子的左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嘴角不斷有新的銀藍色血絲滲出,染紅了他蒼白的下頜和衣襟。但他依舊固執地維持著那個姿勢,彷彿那就是他存在於世的唯一意義。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必須行險一搏!
“方舟!”星璇的聲音因決絕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金屬的顫音,“計算:如果我們主動在‘靜謐迴廊’的某個非關鍵支撐點,開啟一個極短暫、極小功率的‘受控能量洩露視窗’,模擬‘古老設施因外部高維壓力導致‘時空薄膜’區域性老化脆裂’,洩露出的能量屬性複雜、充滿‘年代錯位’感,能否製造出比簡單誤導更真實、更能引發敵方分析單元內部邏輯衝突的‘歷史遺蹟自然崩解’假象,從而誘使其誤判,甚至可能觸發其規避‘不可預測古老風險’的底層協議?”
這個想法比之前更加天馬行空,也更加危險,簡直是在懸崖邊緣跳著最華麗的死亡之舞。
“理論模型構建中……模擬推演……可行性存在。但風險等級:致命。”方舟的運算光流在主空間瘋狂閃爍,“能量洩露的強度、頻譜組成、時間序列、空間漣漪模式必須達到‘擬真歷史遺蹟自然崩解’的數學完美。任何微小偏差都可能導致真實座標資訊以‘隱寫’方式洩露,或誘發不可預知的連鎖空間結構坍塌。成功率預估:58.3%。需要至少一位‘主要調和者’全程進行亞原子級別的能量流形微操協同。”
不到六成的成功率,堪比俄羅斯輪盤賭!但相比於坐以待斃,這已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微弱磷火!
“我來協同操控!”星璇毫不猶豫,向前踏出一步。
“星璇!”陸景深帶著劇烈精神波動的聲音猛地刺入她的識海,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急,“停下!這個方案成功率太低!讓我來!我的‘道衍之核’剛與方舟能量場建立初步聯絡,對‘結構’和‘資訊流’的感知與控制精細度現在比你……”
“不!”星璇罕見地厲聲打斷了他,神識傳音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溫柔與堅定,“你的共鳴研究是通向未來的鑰匙,決不能在此刻中斷!相信我,景深。對於星輝的本質操控,對於能量‘形’與‘意’的把握,我萬年的積累不是白費的。我能做到。”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如暖流注入陸景深焦灼的心田,“……等我回來。”
陸景深那邊的能量場劇烈波動了一瞬,彷彿是他內心激烈掙扎的外顯,最終傳來一聲飽含無盡擔憂與無奈的長長嘆息,隨即是更加深沉、更加孤注一擲的專注——他將所有擔憂化為了支援她行動的後盾。
就在這時,蓮臺方向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的、混合了痛楚與某種奇異頓悟的悶哼。
只見玄燼一直穩如磐石的左手猛地一顫,一直緊抿的唇終於抑制不住,一口帶著細碎星芒、近乎銀藍色的本源精血噴湧而出,星星點點,如同悽豔的星河淚滴,濺落在掌心那顆黯淡的種子上,也染溼了一大片他胸前本就斑駁的衣襟。
(第二部第一百三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