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烈聽罷副將聲嘶力竭的勸諫,緩緩抬起沉如鉛塊的頭顱,目光掃過身側黑壓壓的人群。
那些皆是北邙部落的子弟兵,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沾滿了血汙與煙塵,卻依舊死死攥著手中的兵刃,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唯有對他的全然信賴與等候指令的肅穆。
他們是跟著他從北邙草原的風沙裡走出來的,是部落裡最精壯的兒郎,是父兄眼中的頂樑柱。
若是今日將他們盡數折損在這座異國孤城之中,他日他就算能活著逃回草原,又有何顏面去面對部落裡那些倚門盼歸的父老?
又有何顏面去祭拜那些為拓土大業埋骨他鄉的英魂?
念及此,敖烈胸中翻湧的血氣陡然衝上頭頂,他猛地一咬牙,牙關相擊的脆響在呼嘯的風聲裡清晰可聞。
那雙素來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淬滿了決絕的寒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傳我將令!城中所有能帶走的糧草、箭矢、輜重,盡數裝車運走!帶不走的,無論是軍械庫還是糧倉,全部鑿毀、焚燬,一絲一毫也不許留給敵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中連片的屋宇,聲音愈發冷硬如鐵:
“再命人在城中各處引火,燒!燒得越旺越好!”
“將軍!這……”
身旁一名親兵校尉臉色驟變,急忙出聲阻攔,他攥著刀柄的手微微顫抖,語氣裡滿是遲疑與惶急。
“毀壞物資,斷敵補給,末將等能理解,也心甘情願奉命行事!可若是燒燬城中百姓的屋舍……這畢竟是造孽啊!”
“他日班師回朝,朝廷定會就此清算,屆時將軍您難辭其咎!更何況,我們北邙人信奉的長生天,素來護佑蒼生,這般焚城之舉,怕是會觸怒神明,降下災禍啊!”
“清算?神明?”
敖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髮出一聲短促而蒼涼的笑,笑聲裡卻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徹骨的寒意與無奈。
“事到如今,我哪還有功夫去顧忌這些!”
他猛地指向城外火光沖天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錐般刺入人心:
“燒了這些屋舍,一來能讓敵軍就算奪下此城,也得耗費數年乃至數十年的功夫重建,大大拖慢他們的擴張步伐!”
“二來,大火一起,他們必然要分兵救火,屆時軍心一亂,正好給我們爭取突圍的時間!”
“只要能帶著北邙的兒郎們活著回去,就算日後被清算,就算被長生天降罪,我敖烈一人承擔便是!”
那名校尉渾身一震,望著敖烈決絕的面龐,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是將餘下的話嚥了回去,抱拳躬身,聲音嘶啞卻堅定:
“末將……明白了!即刻傳令!”
敖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戾氣,目光再次掃過面前的將士,語氣冷冽如霜,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除此之外,傳令全軍,半個時辰之內,盡數向東門集結!至於那些大商舊部……”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就讓他們留下來,為我們斷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