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飄搖的王朝》第651章 悲歌(1)

作者:三眼花凌·3個月前

正因北邙將軍早早心生警覺,全程謹守陣型、步步為營,這支抱著必死之心而來的五萬大華精銳,縱有撼天悍勇,終究難敵天時地利與兵力的雙重碾壓。

他們如同一柄淬滿血氣的尖刀,狠狠扎進嚴陣以待的北邙大軍陣中,雖掀起陣陣驚濤,攪得敵方陣線數次動盪,卻始終無法衝破那層層疊疊、早有防備的鐵桶防線,不過是在絕對的兵力優勢下,激起幾縷難以改寫戰局的波浪。

廝殺從破曉時分一直持續到夕陽垂落,整整一日的血戰,將整片曠野染成了猩紅的血色。

大華將士人人捨生忘死,重騎兵踏碎血肉衝鋒在前,重甲步兵舉盾死戰不退,輕騎兵迂迴襲擾、弓弩手遠端壓制,各兵種配合依舊嫻熟如舊,每一人都拼盡最後一絲氣力,以一敵十、浴血死戰,用血肉之軀死死拖住北邙大軍的腳步,踐行著遲滯追殺、為友軍和幾百萬百姓爭取生機的使命。

北邙將軍自始至終坐鎮中軍,臨陣調兵絲毫不亂,以海量輔兵、戰兵層層填補缺口,用兵力優勢死死耗住這支精銳,絕不給對方半點可乘之機。

即便麾下士卒一批批倒在大華將士的刀槍之下,他也依舊穩守軍令,杜絕任何冒進,硬生生將這支百戰精銳的鋒芒一點點磨平。

血色殘陽斜斜墜在邙山之巔,餘暉像凝固的血,潑灑在橫屍遍野的戰場上。

斷槍殘戟斜插在浸透鮮血的泥土裡,被踩爛的大華軍旗耷拉在屍堆中,布面早已被血水泡得發黑,風一吹,只發出微弱的、嗚咽般的聲響,偌大的戰場,喊殺聲早已寂滅,只剩北邙軍士卒粗重的喘息,和晚風捲著血腥味掠過屍骸的簌簌聲。

戰場中央,那名最後的大華兵,成了天地間唯一還立著的身影。

他早已沒了完整的甲冑,胸甲被北邙軍的重斧劈出一道深痕,裂開的甲片扎進皮肉裡,滲出來的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痂。

左臂不自然地垂著,肩關節脫臼,皮肉外翻,右手卻還死死攥著一把斷劍——劍刃斷了大半,只剩短短一截,劍身上豁口遍佈,沾滿了乾涸的血漬,劍柄被他握得太久,紋路里都嵌滿了血泥。

他的頭盔不知丟在了何處,頭髮凌亂地披散著,被汗水和血水黏在脖頸、臉頰,臉上糊滿了血汙、塵土,還有硝煙燻出的黑痕,只能勉強看清下頜緊繃的線條。

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沉的暮色裡,還燃著一點不肯熄滅的火,沒有懼意,沒有哀慼,只有死死盯著北邙軍陣的執拗,那是遲滯敵軍、護佑同袍的執念,撐著他早已油盡燈枯的身軀。

他單膝跪在血土中,右腿膝蓋以下被馬蹄踏得血肉模糊,每動一下,都牽扯著渾身的傷口,疼得渾身發抖,卻硬是咬著牙,沒發出一聲呻吟。

嘴角不斷溢位帶著泡沫的鮮血,順著下巴滴落,砸在腳下的血土裡,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想再往前挪一步,哪怕只是一寸,也要再擋在北邙軍身前,可雙腿早已不聽使喚,渾身的力氣隨著鮮血一點點流盡,連保持跪地的姿勢,都成了極致的煎熬。

圍在四周的北邙士卒,竟無一人敢上前。

他們見過無數悍勇之敵,卻從沒見過這樣只剩一口氣,還滿身戰意的人,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殘卒,身上那股寧死不降的氣勢,讓這些身經百戰的兵卒都心生敬畏,遲遲不敢動刀。

高坡上的北邙將軍,勒馬靜立,眉頭微蹙,眼底沒有了往日的凌厲,反倒泛起一絲複雜的動容。他見過兵敗如山倒的潰軍,見過貪生怕死的降卒,卻第一次見整支軍隊戰至最後一人,無一人屈膝,無一人退縮,這份血性,即便是對手,也讓他心生敬重。

那名大華兵似乎察覺到了自己氣力將盡,他微微抬起頭,朝著夕陽的方向,朝著大華故土的方向,輕輕瞥了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溫柔,那是對家鄉的眷戀,是對未竟使命的遺憾,隨即又被決絕取代。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要挺直脊樑,想要把斷劍再舉高一分,可手臂剛抬起半寸,便再也無力支撐。握著斷劍的手猛地一鬆,半截鐵劍“哐當”一聲,重重砸在血土之上,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戰場上格外刺耳。

他的頭顱緩緩垂下,原本挺直的脊背,終於再也撐不住,身體輕輕晃了晃,沒有向前撲倒,也沒有向後癱倒,而是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直地倒向了身後故土的方向。

沒有掙扎,沒有哀嚎,只有一聲輕響,最後一絲氣息消散在晚風裡。

至此,五萬大華精銳,全員殉國。

殘陽最後一縷餘暉落在他倒伏的身軀上,將那具佈滿傷痕的身體鍍上一層暗紅,這場以死阻敵的悲歌,隨著這最後一名士卒的倒下,徹底落幕,只留滿地殘陽血土,見證著這支精銳的忠勇與悲壯。

五萬大華精銳盡數戰歿,卻也讓北邙大軍付出了近乎同等的傷亡代價,用區區五萬人馬,換來了敵軍五萬餘鮮活性命,在絕對劣勢下打出了屬於大華軍的血性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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