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城官驛的客房內,靜謐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響。
案上的白燭燃得正旺,燭芯挑得極高,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屋內的夜色,將周遭陳設照得清晰分明。
洛陽端坐於書案前,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手中捧著一卷邊地輿圖,指尖輕輕摩挲著圖紙上標註的山川關隘,看得極為專注。
燭火隨風輕輕搖曳,將他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白牆之上,肩背寬闊挺拔,線條硬朗,常年統兵治軍練就的凜然氣場,伴著光影勾勒,顯得愈發高大威猛,自帶一股沉穩如山、不容侵犯的威嚴。屋外巡夜兵士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官驛內只剩他翻頁的細微聲響,一派安寧之下,卻暗藏著不易察覺的暗流。
忽然,一聲極輕的吱呀聲劃破寂靜,房門被人從外小心翼翼推開,力道輕緩,生怕帶起的風驚擾了燭火,更驚擾了案前的洛陽。
一道矯健的黑影閃身而入,隨即輕輕合上房門,動作利落無聲,盡顯常年習武、護衛左右的嫻熟。
來人正是洛陽的隨行護衛統領,旁人都稱他老七。
他身著緊身黑色勁裝,袖口與褲腳皆扎得緊實,腰間挎著一柄磨得發亮的短刀,腳蹬薄底快靴,周身沒有半點多餘配飾,面容剛毅,眉眼間帶著久經殺伐的冷硬,周身縈繞著鎮撫司出身獨有的凌厲戒備。
想當年,老七本是京城鎮撫司實權千戶,身手狠辣縝密,在鎮撫司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手,深得器重。
可在洛陽遭朝中構陷、被貶遠赴南境之時,他二話不說便遞上辭呈,不顧上司挽留、不顧京中前程,毅然捨棄一切,孤身追隨洛陽南下,從南境的偏將到如今的護衛統領,始終寸步不離,忠心耿耿,是洛陽身邊最核心、最信任的心腹,多年來出生入死,早已超越主僕,更似手足兄弟。
洛陽聞聲,緩緩停下翻頁的手,將輿圖輕輕合起放在案上,抬眸看向來人,原本凝在輿圖上的凝重神色,在看到老七的瞬間,褪去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熟稔的溫和,當即開口,語氣帶著關切:
“老七,深夜過來,可是值守之時出了變故?”
老七邁步走到書案前三步處站定,沒有再往前。
他垂在身側的手掌不自覺攥緊,指節微微泛白,眉頭緊緊擰著,抬眼看向洛陽,目光裡帶著糾結、凝重,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顧慮,嘴唇幾番開合,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追隨洛陽多年,深知此番洛陽西去,絕非簡單赴任,此前宰相大人那句看似家常的囑託,處處透著蹊蹺,一路趕路他心中疑慮叢生,可這話關乎朝堂權謀,更關乎宰相與洛陽的糾葛,他不知當講不當講,生怕自己多慮,更怕驚擾了洛陽的決斷。
洛陽將他這番糾結忐忑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已然瞭然,定是有要事,且是不便輕易開口的要事。
他抬手端起案上微涼的茶水,輕抿一口,神色平靜淡然,語氣沉穩而篤定,帶著對老七全然的信任,一字一句道:
“你我兄弟,追隨多年,禍福相依,沒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無論何事,但說無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