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壓山野。
距離那支軍紀渙散、士卒散漫的後秦軍營寨足足三里之外,一道連綿緩坡橫亙蒼莽群山之間。
坡上古木叢生,參天老樹的枝椏交錯縱橫,層層疊疊的密林遮斷所有月色星光,遍地半人高的荒草、雜亂藤蔓肆意蔓延,將整片山坡嚴嚴實實地遮掩起來,從外望去,唯有漆黑樹影與沉沉夜色,看不出半分人煙蹤跡。
可若是撥開厚重荒草、穿透密林縱深,便能看見這片看似荒蕪死寂的山坡之下,靜靜蟄伏著一支森然肅殺的軍隊。
數百名甲士盡數伏於泥草之間,人人身披規整精良的玄鐵戰甲,甲冑擦得冷亮鋒銳,腰間佩刀、後背長弓、身掛箭囊,全副武裝,戒備森嚴。
他們的甲服制式規整、紋路統一,絕非近處殘軍那等破舊鬆散的模樣。
山坡空地的一側,一杆戰旗被妥善安放於地面,旗身暗沉肅穆,布料堅韌厚重,夜風輕拂間微微展動,正中央繡著一個蒼勁鋒利的鎏金大字——優。
這是優州節度使麾下的正規精銳伏兵。
這支隊伍早在一日之前,便悄然奔襲至此,隱蔽駐紮、靜默埋伏,寸步未離這片山坡。
此前整日白晝,烈日懸空,酷暑肆虐大地。
近六月的燥熱蒸騰得山野地面滾燙灼人,地表熱氣層層翻湧,烘烤著整片山林。
伏軍將士全身裹著厚重鐵甲,密不透風的甲衣死死悶住體溫,汗水源源不斷浸透裡衣,順著脊背、額角不斷滑落,滲入腳下滾燙的泥土之中。
整整一日的烈日炙烤,早已耗盡了所有人隨身攜帶的水囊。
一隻只皮質水囊乾癟塌陷,空空如也,內裡涓滴不剩,連最後一點溼潤的水汽都被燥熱空氣蒸乾。
乾裂的喉嚨冒著火氣,唇瓣層層起皮、開裂發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渾身燥熱難耐,飢渴如附骨之疽,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每一位將士的身心。
可臨行之前,主將軍令森嚴,鐵律在前。
伏兵之事,重在隱秘,縱使烈日灼身、渴斃山野,亦不得妄動分毫,抬頭、起身、挪步皆為死罪,一旦暴露蹤跡,全軍連坐。
故而整整一日,縱使酷熱焚身、渴意滔天,數百精銳甲士依舊死死趴在滾燙的土地上,紋絲不動,牙關緊咬,憑鋼鐵意志硬生生扛過了白晝最嚴酷的酷暑煎熬。
待到夜色降臨,烈陽西沉,白日的極致燥熱終於緩緩褪去,山野間終於透出一絲微涼晚風。
可絕境般的煎熬,從未停歇。
夜幕下的荒山野坡,是蟲蟻蚊蟲的天下。
密林荒草之間,無數黑蚊、飛蟲、蟻群、草蚋紛紛傾巢而出,縈繞在伏兵周身盤旋叮咬。細碎的蚊蟲無孔不入,鑽進甲葉縫隙、袖口領口、耳際脖頸,密密麻麻落在裸露的肌膚之上,肆意啃噬。
細微卻密集的刺痛、奇癢從全身各處不斷傳來,層層疊加,揮之不去。
將士們雙手死死扣在泥土之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土裡,縱使渾身瘙癢刺痛、心神焦躁欲狂,縱使四肢早已趴得僵硬發麻、血脈滯澀,也無人敢抬手驅趕、無人敢挪動身形半分。
一日一夜的極致忍耐,早已將所有人的身心耐力壓榨到了極限。
每個人眼底都佈滿血絲,面色疲憊蒼白,渾身痠痛僵硬,心底的焦灼與隱忍堆積到了臨界點,只需一絲風吹草動,便瀕臨崩潰。
整片密林山坡,依舊死寂無聲,唯有風吹荒草的簌簌輕響,以及數百人壓抑到極致的、細微沉重的呼吸聲。
而在不遠處的山壁之下,一處被藤蔓雜草遮蔽、極為隱蔽的小型天然山洞,便是此次伏擊的臨時指揮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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