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暴雨肆虐不絕,陰沉天幕低垂大地,泥濘官道之上風雨呼嘯,寒意徹骨。
三輛滿載大華文脈典籍的馬車依舊在顛簸疾馳,車輪碾過遍地積水爛泥,發出沉悶厚重的滾動聲響,每一寸前行都格外艱難。
車廂之內,死寂籠罩全場。方才陳大人墜崖殉國的悲壯畫面死死烙印在每個人心底,愧疚與悲慟尚未褪去,身後越來越近的鐵騎蹄聲,又將所有人拽入刺骨的絕境之中。
眾人耳聽著後方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的追敵動靜,心知北邙騎兵已近在咫尺,短短半個時辰之內,便是車毀書亡、全員覆滅的結局。
笨重的典籍馬車負重千斤,根本跑不過北邙精銳戰馬。
一味奔逃,只會全員殞命,讓大華數百年文脈徹底斷絕。
生死存亡的剎那,三輛馬車上的所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眸光一凝,眼底的彷徨、恐懼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重且決絕的篤定。
歷經短暫的沉默煎熬,這群原本執筆研文、守卷治學的文臣書生,已然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殊死赴死的決心。
沒有言語對視,沒有相互商議,默契已然深入骨髓。
“停車!全部停車!”
三道幾乎同時響起的呼聲,穿透風雨與車輪轟鳴,堅定而沉穩,響徹在泥濘官道之上。
疾馳的三輛馬車應聲緩緩減速,最終穩穩停駐在風雨飄搖的荒野官道中央。
喧鬧的風聲雨聲裡,驟然靜止的車隊透著一股悲壯肅穆的氛圍,一場以命換書、以身拖延的抉擇,就此開啟。
眾人動作利落而沉穩,無人慌亂遲疑。
按照心中早已敲定的決斷,三輛馬車每車僅特意留下一名心智沉穩、心性堅韌的護送書生,搭配一名經驗老道、熟悉路途的車伕。
餘下五六名青壯年盡數翻身下車,立在漫天冷雨之中。
留下的人身負最重、最神聖的使命,而下車之人,皆決意以身赴死,為文脈南遷劈出生路。
眾人抬手褪去懷中貼身藏放的物件,紛紛將自己畢生積蓄、家中信物、貼身憑證一一取出。
銀錢碎兩、玉佩家書、身份文牒,皆是眾人半生積攢的身家,亦是各自與家人最後的牽絆。眾人鄭重地將所有物件盡數交到每輛馬車留守之人的手中,指尖顫抖,神色肅穆。
這些財物,是留給彼此家人最後的退路,這些信物,是他日文脈得存、山河光復後,證明忠魂功績的憑證。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一別,便是天人永隔,此生再無歸期。
交接完畢,無人多言離愁,無人流露懼色,所有人心中只有一個純粹的執念,減重提速,送走典籍,護住大華最後的文脈火種。
清空車上多餘人員、卸下隨身重物之後,三輛馬車的負重驟然大減。
原本被典籍、人員壓得遲緩沉重的車身瞬間輕快不少,車輪不再深陷泥濘,為接下來極速奔逃爭取了最大的生機。
做完一切收尾之事,下車的眾人抬手探入車內,各自從中抽出一柄寒光凜冽、刃口鋒利的制式戰刀。
這並非文弱書生的裝飾佩劍,而是實打實的軍中戰刀,刃沉質堅、劈砍有力,帶著肅殺的鐵血鋒芒。
眾人清晰記得,當初從淪陷的京都倉皇出逃之際,是陳大人多方奔走、特意求取來這批軍制戰刀,一一分發隨行眾人,只為路途危難之時,能有寸鐵防身,護得典籍周全。
彼時老者苦心周全、殷殷囑託,如今恰好應驗在了這必死的絕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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