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冷雨,自天穹傾落,依然無休止地衝刷著巍峨聳立的函谷雄關。
豆大的雨珠密集砸落在城關青石城牆、冰冷鐵甲與鏽蝕箭樓之上,噼啪脆響連綿不絕,混著盤龍江沿岸呼嘯的狂風,揉成一片沉悶壓抑的雨幕轟鳴,死死籠罩著整條南北防線。
寒涼的雨霧順著山風席捲城頭,溼冷刺骨,順著甲冑縫隙鑽入皮肉,讓每一位駐守邊關的將士,渾身都覆上了一層化不開的寒意與沉鬱。
西天最後一縷落日餘暉已然徹底消散殆盡,赤紅晚霞褪為沉沉灰墨,白日的光亮徹底被暮色吞噬。
可天地之間尚未墜入徹底的漆黑,正處於晝夜交替最晦暗朦朧的時刻。
蒼茫天地被一層厚重的雨霧籠罩,視野被極致壓縮,目力所及不過百步,遠近山河、荒野官道盡數模糊在茫茫雨色裡,一派昏暗死寂、危機四伏的景象。
此刻的函谷關,死寂得令人心悸。
城頭所有軍士盡數緊繃身姿,手握刀槍、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北方一望無際的空曠官道。
自北邙大軍壓境、北方全境淪陷後,這片曾經車馬絡繹、商旅往來的通途,早已淪為生死分界的絕境,荒蕪淒涼,暗藏殺機。
每一寸荒草、每一處土坡、每一片雨幕陰影之中,都可能潛藏著悄然逼近的敵軍斥候與先鋒鐵騎。
守將佇立在城頭最高的垛口旁,周身黑色重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壓在肩頭。
久經沙場的身軀依舊挺拔如山,可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眼底佈滿沉鬱的風霜。
方才與參軍一番關於血海深仇的對話,讓塵封的傷痛、家國破碎的悲憤、全軍覆沒的危機盡數翻湧心頭,讓本就緊繃的心絃,繃到了極致。
距離全城封禁、吊橋高懸、徹底斷絕南北通路的最後時限,已然近在咫尺。
今夜一過,函谷防線永久閉關,不再接納任何南撤百姓,不再開放一寸通路。
這道守護大華南方的最後天險,將徹底隔絕南北,任憑北方故土萬千同胞陷於戰火煉獄,再無半分馳援收容的可能。
就在全軍心神緊繃、靜待封關的死寂時刻,昏暗朦朧的遠方官道盡頭,茫茫雨霧深處,驟然浮現出幾縷微弱的異動。
風雨翻湧,雨幕遮眼,視線極度模糊,根本看不清來人樣貌、衣著與身形,只能隱約捕捉到兩三個單薄、踉蹌的黑影,正頂著漫天冷雨,一步一滯、艱難至極地朝著函穀城關的方向緩緩挪動。
身影極緩,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被狂風暴雨裹挾吞噬,徹底倒在荒蕪的官道之上。
這突兀出現的異動,瞬間讓城頭所有將士神經驟然繃緊,握著兵刃的手掌下意識驟然收緊,甲葉緊繃的細微脆響,在死寂的城頭清晰可聞。
亂世邊關,暮色雨夜,敵暗我明,任何一點異動,都可能是敵軍突襲的前兆。
北邙軍素來狡詐兇悍,最擅長藉著雨幕暮色隱蔽行軍、偽裝偷襲,無數邊關隘口,皆是在這般晦暗天氣裡被悄然攻破。
剎那間,殺伐凜冽的戒備氣息瞬間籠罩整座城頭,箭矢上弦、槍刃前指,所有人屏息凝神,靜待守將軍令。
守將瞳孔微微收縮,目光死死鎖定遠方晃動的黑影,周身氣場瞬間沉凝到極致。
多年戍邊征戰的本能,讓他瞬間進入臨戰戒備狀態,心底的警惕與壓迫感瞬間拉滿。
他死死盯著那幾道黑影,細細分辨著對方的移動姿態、行進節奏,大腦飛速研判著所有可能性。
若是北邙斥候夜探、偽裝突襲,那這寥寥數人,必然是先鋒探路的死士,暗處必定藏著大批潛伏的騎兵,只待靠近城關,便會驟然發難,強攻破關。
短短數息的研判,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