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罷,他抬手一揮,淡然下令:“儀仗回撤,回宮。”
話音落,東宮儀仗井然轉身,鑾駕徐徐調轉方向,浩浩蕩蕩離去,全程體面周全、不露分毫失態,將儲君的隱忍城府展現得淋漓盡致。
鑾駕漸行漸遠,喧囂散盡,相府門前再度恢復死寂,四名門房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卻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
無人知曉,這座緊閉大門的相府深處,那位八十三歲的大周老丞相,正靜坐內院書房,閉目養神,自始至終未曾露面,亦無半分動容。
大周這位兩朝元老,如今已是八十有三高齡,垂垂老矣、風燭殘年。
早在數年前,他便深知盛極必衰、功高震主、君臣難久的朝堂至理,早已接連數次遞上乞骸骨奏摺,懇請辭官歸田、卸去相權、告老還鄉,只求晚年安穩、遠離朝堂紛爭。
只是當今大周皇帝深諳其半生功績、勞苦功高,更知曉老丞相智謀無雙、穩朝固國不可或缺。若是強行允其辭官,任由兩朝老臣落寞歸鄉,難免落得一個薄待功臣、涼待老臣的帝王名聲,遭後世史官詬病。
故而皇帝數次駁回辭官奏摺,執意挽留,依舊讓他高居丞相之位、位列百官之首,穩坐大周文臣第一人的位置。
只是歲月不饒人,八十三歲高齡,氣血衰敗、精力枯竭,早已無力再如壯年之時,夙興夜寐、躬親萬機、日日操勞朝堂瑣事。
近些年來,朝堂尋常庶務、六部流轉、公文批閱、州縣雜事,老丞相早已無力親理,盡數放手交給自己的兩個嫡子,以及一眾跟隨多年、忠心可靠的相府屬官代為處置打理。
府中後輩處置妥當的瑣事,他從不過問,唯有牽扯國運格局、朝堂根基、君臣博弈、列國大勢的頂級軍國大事,他才會親自審閱、親筆批示,敲定最終定論,方才准許屬官上奏天聽、傳入宮中。
看似依舊身居相位、權柄在手,實則早已半隱朝堂、不問俗務,只求安穩渡世、保全家族。
此刻,相府內院,靜謐書房之中。
待太子儀仗徹底遠去、外界風波散盡,老丞相的兩個兒子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與焦灼,雙雙入內,對著靜坐案前的老父親躬身發問,眼底滿是不解與憂慮。
長子眉頭緊鎖,語氣急切:
“父親,孩兒實在不解!今日朝堂之上,聖上命您與太子共擬邊防章程、敲定大華戰事方略,您既不領旨推辭、不抗命違君,轉頭卻又緊閉府門、鐵令拒客,連太子親自登門都絕不相見!”
“您這般做法,看似未曾違逆聖意,實則當眾冷遇儲君、徹底得罪太子!太子乃是國之儲貳、未來大周天子,今日結下嫌隙,他日太子登基掌朝,我丞相府首當其衝,必然會遭到清算報復,百年基業、滿門族人盡數危矣!您為何要行此兇險之舉?”
次子亦是連連點頭,滿心困惑,緊隨其後開口追問:
“是啊父親!孩兒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您不願摻和東宮與帝王的博弈、不願牽扯大華亂世戰局,大可直接面聖推辭、以老病為由謝絕差事,聖上念您功績,必然不會怪罪。”
“可您如今這般不上不下、不拒不理、不迎不見,兩頭不討好!既會讓聖上疑心你消極怠政、藐視君命,又徹底得罪太子、結怨儲君,日後必然會被朝野百官詬病非議,落得個圓滑避事、倚老欺君、輕慢儲君的罵名!此舉百害無一利,您究竟為何要如此行事?”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切中要害,滿心皆是對家族未來的惶恐與不解。
面對兩個兒子急切的追問,八十三歲的老丞相端坐椅上,鬚髮如雪、面容蒼老,眼神卻澄澈通透、看透世事浮沉,不見半分老者的昏聵。
他靜靜聽著二子發問,沉默良久,滄桑的眼眸中掠過無盡的嘆息與深沉的憂患。
隨後,他緩緩抬眼,看向身前兩個尚且閱歷淺薄、看不清天下棋局、讀不懂帝王心術的兒子,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看透百年朝堂興衰的厚重,緩緩開口:
“你們心中滿腹疑惑,不解為父的用意,對吧。也罷,你們且靜心坐好,今日,為父給你們講一個故事。故事聽完,你們自然便懂,為父今日這看似荒唐、自招禍患的舉動,究竟是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