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夢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旋。
“咔嗒。”
鎖芯彈開的輕響細微而清脆，在此刻充斥著狼藉與慘叫的病房裡，竟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沒有回頭去看地上正痛苦哀嚎、不住翻滾的壯漢，也沒有瞥一眼癱跪在角落、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面無血色的王父。只是緩緩將門推開一條窄窄的縫隙，走廊外慘白刺眼的燈光立刻傾瀉而入。楚夢邁步走出病房，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楚夢沿著安靜的走廊緩步走向護士站。此刻的護士站依舊燈火通明，白色的燈光將操作檯照得一覽無餘。李姐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埋著頭一絲不苟地核對醫囑。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楚夢已經走到了跟前，只是一邊忙碌，一邊低聲嘟囔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剛才好幾間病房的訊號突然一下子全沒了，就連監護儀都卡頓了一瞬，差點以為裝置出了故障……”
楚夢沒有應聲，也沒有上前打斷她的工作，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落在護士站亮著微光的電腦螢幕上。冰冷的屏光映在她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李姐像是忽然間多了永遠也做不完的工作，密密麻麻的醫囑、需要整理的病歷、待核對的用藥清單堆在桌前。她偶爾會停下筆，抬手疲憊地揉一揉發脹的眉心，也只是隨口輕嘆一口氣，便再次埋頭忙碌，再沒有多餘的話語。兩人就這樣隔著半張操作檯，各自沉默，互不打擾，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東方露出一抹淡淡的魚肚白，走廊裡也陸續傳來了早起病人走動的腳步聲、家屬低聲交談的話語聲，醫院終於從深夜的沉寂中緩緩甦醒。
白班護士準時趕來交接工作，核對病人資訊、簽字確認、逐一交代夜間注意事項，一套流程有條不紊地走完，天色已經徹底大亮。自始至終，楚夢與李姐之間再沒有一句多餘的交談。
交班結束，楚夢換下一身整潔的護士服，徑直回到了自己的住處。整整一天時間，她幾乎都在房間裡補眠，沒有多餘的活動，也沒有聯絡任何人。
傍晚時分，楚夢帶著整理完善的課題報告，準時前往導師的辦公室。彙報課題進度、解答導師提出的疑問、認真記錄修改意見，一切都按部就班，從容不迫。導師對她這段時間的研究進度頗為滿意，簡單叮囑了幾句後續研究方向，便讓她離開了辦公室。
從辦公樓出來，楚夢在街邊隨便找了一家小店，簡單吃了頓晚飯。等她走出小店時，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整座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霓虹閃爍，映照著往來不息的車流人群。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回醫院，站在急診樓入口處，微微抬頭，望了一眼頭頂漆黑深邃、不見星辰的夜空。
又一個漫長的夜班，正式開始了。
楚夢換好護士服，走進護理單元，目光隨意掃過牆上的值班表，這才發現今晚李姐請了假，並沒有安排值班。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沒有多問，也沒有向身邊任何同事打聽緣由，彷彿這本就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與她交接工作的白班護士一邊快速整理著物品，一邊和身邊的同事壓低聲音閒聊，話語自然而然地飄進了楚夢的耳中。
“說起來也真是奇怪，今天王鑽他們一家子，反常得很。”
“可不是嘛，早上查房、換藥的時候，全程安安靜靜，一點動靜都沒鬧，一個個老老實實的，跟之前那副囂張跋扈的樣子，簡直天差地別。”
“我看啊，要麼是突然轉性了，要麼就是憋著什麼壞呢！這一家子人，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為富不仁、狗眼看人低，沒一個好東西。”
另一名護士連忙輕輕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小心被旁人聽到，畢竟醫院裡人多眼雜，閒話傳得最快。兩人匆匆核對完最後一批醫囑，簽完字，便快步離開了護理單元。
午夜時分，醫院徹底陷入了沉寂。白日里的喧囂盡數散去，只剩下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以及走廊盡頭空調出風口隱約傳來的風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輕輕迴盪。
與楚夢一同值夜班的護士，早在半個多小時前就前往病房查房，可直到此刻，依舊遲遲沒有回來。
楚夢剛整理完用藥清單，頭頂的白熾燈忽然毫無徵兆地閃爍了幾下，光線忽明忽暗。
就在燈光勉強恢復穩定的瞬間，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輕飄飄地從走廊深處緩緩飄了過來：
“護士……我的藥……”
楚夢腳步微微一頓。
這個聲音，她太過熟悉了。
是那位早已離世、卻始終流連在病房中、遲遲不肯離去的老爺子。以前每到深夜，他總會循著記憶，尋找護士索要本該早已停用的降壓藥。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底帶著幾分無奈，從治療車裡取出一盒未拆封的降壓藥，轉身朝著走廊盡頭那間早已空無一人的舊病房走去。
腳步停在病房門口時，那扇原本緊閉的房門，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隙。縫隙緩緩擴大，老舊的門軸沒有發出半點吱呀聲響，門後是一片漆黑，就連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線，都透不進一絲一毫，彷彿裡面藏著無盡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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