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雲鳳拿起手中毫針,正要俯身給吳大帥施針,心底卻翻湧著無盡的矛盾與糾結。
她腦海中不斷浮現那些慘死的抗日義士,皆是被吳大帥無情殘害、斷送性命。於家國大義而言,此人雙手沾滿仁人志士的鮮血,死不足惜。可轉念一想,整個鳳凰城的安穩、抵禦外敵入侵的重任,盡數扛在吳大帥一人肩上。
如今軍中派系林立、人心渙散,放眼整個帥府與軍營,唯獨吳大帥有資歷、有手段壓制各方勢力、統籌全域性。大帥麾下,父親王副官雖威望頗高,就光八姨太與劉副官兩股勢力,便足以與他分庭抗禮,王副官根本無法徹底震懾眾人、服攏軍心。
一旦吳大帥離世,軍中勢力必然徹底對峙、內亂四起,屆時眾人只顧內鬥,哪裡還有餘力抵禦外來侵略者?
反覆權衡利弊過後,苗雲鳳終究認定,吳大帥暫且活著,才是當下最穩妥的局面。哪怕他身體孱弱、不復康健,只要此人尚在,各方覬覦權勢的派系便不敢肆意作亂、輕易生事。
短暫猶豫過後,她斂盡心頭雜念,穩穩落針,精準扎入大帥身上關鍵穴位,著手為他調理身體。
吳大帥的身體狀況實則極為棘手,積弊深重。本就因受傷氣虧血弱、體虛力竭,再加上多年來暗中被人下慢性毒藥,毒素日積月累淤積體內,新舊病症交織,病情格外複雜。
西醫早已為他處理好槍傷傷口、施用了抗生素,可內裡的氣血虧虛與毒素淤積,終究要靠中醫湯藥與針灸慢慢固本培元、疏通調理。苗雲鳳先以針灸穩住氣血、疏通經絡,完成關鍵的固本調理,隨後緩緩收起毫針,提筆開了兩劑對症的調理藥方。
一旁的洋大夫全程瞪著雙眼緊盯,滿臉不服與鄙夷。他數次撇嘴側目,神色倨傲,眼中滿是輕視,恨不得上前阻攔,與苗雲鳳爭執一番。
苗雲鳳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暗自冷笑:區區異域小國的醫者,也敢在華夏大地肆意傲慢叫囂?論千年文脈、醫術根基,泱泱大國,精湛醫術,還能遜色於你們的醫術!
就在這時,一旁的大太太連忙上前,急切開口詢問:“苗副官,老爺的身體究竟如何?依你之見,此番能否徹底康復?”
這番問話,讓苗雲鳳一時難以應答。
從醫術角度客觀評判,大帥病情錯綜複雜、積弊已久,調理難度極大,但她方才施針用藥,已然用上所有對症的穩妥手段,悉心調理下去,大帥大機率能恢復七八成。
可從心底私情而言,她卻另有想法。若是吳大帥徹底痊癒、恢復權勢,日後定然還會繼續作惡,殘害義士、禍亂局勢。倒不如讓他這般臥病在床、無力掌事,反倒能少生許多事端。
思緒轉瞬即逝,苗雲鳳深知此刻不是任性抒懷的時候,只能溫聲安撫大太太:“大帥傷勢沉重、內裡積弊已久,絕非一日兩日能夠痊癒,需要安心靜養一段時日。該用的針法、該開的藥方,我已然盡數用上,後續只需安心休養,靜待身體慢慢恢復便可。”
大太太聞言,緊繃的臉上終於浮出一抹釋然的笑意,從苗雲鳳沉穩的話語中,捕捉到了康復的希望。她緩步走到大帥床邊,拉過一張矮凳坐下,輕輕握住大帥的手,另一隻手緩緩摩挲著他的手背,眉眼間皆是繾綣深情,一眼便能看出二人夫妻情分深厚。
苗雲鳳心中卻暗自感慨,大太太與大帥相處的時日長久,但二人平日裡確實是聚少離多。大太太素來深居簡出、性情恬淡,若無特殊要事,從不會主動近身大帥,以至於府中不少下人,甚至不知大帥還有這樣一位正牌太太。
大帥身邊最常見、最得寵的,向來是八姨太。她恃寵而驕、刁蠻跋扈、愛搬弄是非,府中上下無人真心待見,偏偏最得大帥偏愛。
苗雲鳳無心深究帥府內宅的私情糾葛,眼下還有諸多棘手事務等著她處理,不願在此久留,正準備轉身離去。
熟料,一直冷眼旁觀的八姨太突然開口,語氣尖銳、帶著刻意刁難:“苗雲鳳,你可不能治完就一走了之!若是大帥的病遲遲不見好轉、無法痊癒,你必須領受責罰?”
苗雲鳳眉頭驟然一蹙,淡然回道:“我已然盡心竭力為大帥診治,對症施針、開方調理,大帥理應能夠逐步康復。但醫者治病,都是盡力而為,天底下沒有任何一位大夫,能保證藥到病除、百病全消。我所能做的,便是傾盡所能減輕病患痛苦,醫治程度全看病患自身底子與機緣,大夫治病治不了命。”
八姨太當即冷哼一聲,步步緊逼:“你既然敢出手醫治,便該擔起這份責任!方才洋大夫治病已取得神奇效果,偏偏你又來插一槓子,我只擔心適得其反。大帥若是順利康復,自然萬事皆休;可但凡病情出現反覆,或是生出半點意外,你必須領受懲罰、承擔罪責!”
這番話,擺明了是刻意要挾刁難。
苗雲鳳心中憤懣不已,當即據理力爭:“如此說來,救人反倒成了過錯?我若是袖手旁觀、見死不救,反倒落得一身清淨、無錯可尋。我盡心救人診治,你們反倒百般挑剔、刻意苛責,這究竟是要給誰難堪?如今局勢動盪,諸位不想著如何安穩大局、抵禦外敵,反倒在內宅勾心鬥角、處處刁難醫者,實在令人憤慨!”
說罷,她轉頭看向大太太,坦蕩直言:“太太,我今日前來診治,只許諾會傾盡所能,從未誇下海口能讓大帥完好如初、徹底痊癒。大帥身受重傷、內裡積毒已久,如今能保住性命,已然是天大的幸運。可八姨太卻強求我必須將人徹底治好,稍有差池便要治我的罪,這般說辭,實在難以服眾。”
大太太聞言,眉眼瞬間凌厲,狠狠瞪向八姨太,厲聲呵斥:“張忠敏!我尚未開口發話,輪得到你多嘴多舌嗎?你莫以為給大帥生下一個孩子,便自認勞苦功高、目中無人!這孩子究竟是不是大帥的骨肉,至今尚且存疑。我平日裡懶得計較、不願管束你,你反倒敢在我面前肆意張揚、拿捏權勢,當真是找錯了地方!”
八姨太被當眾揭穿痛處,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咬牙切齒,心底對苗雲鳳恨到了極致。
她心知今日這一切,皆是苗雲鳳方才一番話引出來的,借大太太之手打壓自己,可她偏偏有話說不出,只能死死隱忍,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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