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的聲音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被壓得很平很平的冷靜，本皇子想看的已經看到了。剩下的，回去再說。
兩人沿著來路返回，暗河在他們身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水聲還在繼續流淌，像一具不知疲倦的活體脈搏，一下一下，將那些被刻在巖壁上的秘密送往更遠的地方。
而當蒼溟與血薇在地底深處回溯線索時，軒轅澈正站在人界皇城的觀星臺上，手中握著一卷比他手臂還長的帛書。夜風從頭頂貫入，帛書的邊緣在他掌心裡不住翻卷，發出嘩嘩的脆響。
血薇的訊息透過星火鏈傳來時，他正在讀帛書中段的一段記載。人界的觀星臺世代儲存著一套極其龐大的星象觀測記錄，最早可追溯到三界創立之前的上古混沌時期。封印之戰那一年的星象記錄被單獨編成一卷，放在觀星臺頂層的秘匣中，尋常人連秘匣的所在位置都無從得知。
他展開帛書的那一段時，目光停在了墨跡最濃的一行字上——
封印之戰後第七日，虛空裂隙方向出現異常星流。赤芒一線，從裂隙中射出，落於仙界西境。星象師觀之，謂此為怨念化星之兆，主一人之怨念化作實質，從天外落入凡間，附著於血脈之親。此兆千年來僅此一次。
軒轅澈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反覆摩挲了兩遍。赤芒一線從虛空裂隙射出，落入仙界西境。玄陽仙君失蹤時正從虛空裂隙返回，而他的後人正聚居在仙界西境。怨念化星，附著於血脈之親——這顆星落下的位置，和玄陽仙君後裔的聚居地完全吻合。
他將帛書緩緩捲起，視線投向東方那一片暗紅色的天穹。虛無的封印還沒有完全解開，但它的觸手已經透過墨淵和凌霄，伸到了三界的最深處。
他取出星火鏈，將人道之力注入其中。鏈上的符文亮起時，他聽見蒼溟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很平，沒有情緒的起伏，卻沉得像海底的錨。
軒轅，你那邊有什麼？
他回答，聲音不高，被夜風裹著送進鏈子裡，有確鑿的落點。玄陽仙君的怨念，在封印之戰後化作一道赤芒，從虛空裂隙落到了仙界西境。凌霄長老的祖居就在那裡。
星火鏈那頭沉默了幾息。然後蒼溟的聲音傳來，還是那種被壓得很平的音色：本皇子在暗河裡找到了墨淵住過的洞穴。他在等凌霄。這條通道，凌霄走過很多次。
兩段資訊在星火鏈的兩端同時落地，撞在一起，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同一個框架中。軒轅澈握著鏈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當夜，同心臺。
雲宸坐在三界鼎前，面前攤著四樣東西：雲曦錄入的玄陽仙君遺書全文、玄機子提供的《仙史秘錄》抄本、蒼溟帶回的傳訊玉簡碎片——以及軒轅澈透過星火鏈傳遞過來的觀星臺帛書摘錄。四樣東西在鼎光的映照下各顯其色，金色的字跡、暗褐的竹紋、青灰的玉面、黃舊的帛書，像四塊從不同方向漂來的浮木，終於在同一條水流中匯合。
白芷坐在他身側，膝上攤著一本翻開的醫案。她的目光在那封玄陽仙君的遺書摘錄上停留了很久，最後輕輕合上了書頁，像合上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嘆息。
玄陽仙君的遺書裡說，他是被邪念趁虛而入的。他以為他的怨恨只是自己的怨，但其實從他在虛空裂隙聽到那個聲音開始，他就已經被控制了。她的聲音在鼎光的嗡鳴中顯得格外柔和，怨恨之力的遺傳，從醫理上講，就是邪念滲透進血脈的過程。到了凌霄這一代，那種邪念已經和他的修為融為了一體，他自己可能都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意志，哪些是祖輩傳下來的迴響。
蒼溟靠在不遠處的柱石上，雙臂環抱，紫瞳望著穹頂上那幅被三界鼎投射出來的三界地圖。他的表情很靜，不像平時那個張揚到幾乎有些聒噪的魔界皇子。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讓其他幾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他分不清，那就替他分清。他轉頭看向雲宸，紫瞳中的光芒在暗處反而顯得更亮了，誓師大會上，當著他的面，把玄陽仙君的遺書念給他聽。讓他看看自己祖輩在臨死前寫的那些話——若彼日有吾之後人背叛三界，非其本意，乃吾之過也。
雲宸的目光與他對上，冰藍色的眼底有一道極細的暖意閃了一下。你讀遺書的時候，倒是很上心。
蒼溟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本皇子只是覺得，那個叫玄陽的，到死都在替他後人道歉。這種道歉，不該被埋在地下。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後人聽不聽，是他們的事。但至少得讓人知道，這封信存在過。
白芷將醫案收進藥箱，站起身來。淡綠色的眼眸掃過石臺上那四樣信物，最後落在三界鼎深處那顆還在搏動的暗紅光點上。幽冥苔、玉佩碎片、怨念化星的星象記錄、暗河洞穴中的傳訊玉簡——這些東西疊在一起，已經拼出了完整的鏈條。凌霄是玄陽的後裔，墨淵是執行者，虛空裂隙裡邪念的源頭是虛無。三節鏈條，每一節都扣死了。
她走到鼎前，將手掌貼上鼎身銅壁。掌心下面傳來一陣極細的震動，像是鼎身在回應她。
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誓師大會上，他要如何動手。白芷的目光從鼎身轉向雲宸，他在信裡對墨淵說大禮已經準備好了。那份，到底是什麼？
雲宸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三界鼎投射出的那幅光圖上，虛空裂隙的暗紅光點還在緩慢地搏動。他想到凌霄長老負責的祭祀事務，想到祭祀大典上那些繁瑣而具體的流程——淨壇、焚香、誦讀祭文、祈天降福。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他親自操持，每一個環節都有他暗中動手腳的空間。
他會從祭祀環節入手。軒轅澈的聲音從星火鏈中傳來，他的人此刻還在人界觀星臺，但聲音清晰得像站在同一間屋子裡，祭祀是誓師大會的核心流程，凌霄是主祭。他只需要在淨壇的靈水中摻入邪能，或者在焚香的香灰中混入邪能結晶，就能在所有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汙染整個同心臺的氣場。到那時候，三界聯合軍團的將士們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邪能，他們會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戰意。
血薇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接了過來，冷厲而準確：魔界暗探在暗河洞穴中找到了一片殘破的香灰痕跡，和幽冥苔混在一起。墨淵在那間洞穴裡待了那麼久，恐怕就是在試驗香灰中邪能結晶的配比。
雲宸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多次的結論：所以墨淵在誓師大會前的任務已經基本完成了。他只需要等待凌霄在祭祀環節動手，然後從外部配合進攻。內外夾擊，三界的陣腳會在一刻鐘之內徹底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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