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沒有移開視線。她保持著方才的姿態，目光像是在看卷軸上的文字，實際上正在將這絲暗淡與她在回春堂藥廬中對照過的血脈型邪能特徵進行比較。那暗淡的位置——右手小指指腹——恰好是握持祭器時與器柄接觸最緊密的部位。如果凌霄體內真有血脈型邪能，長期反覆握持祭器時，邪能會在與祭器接觸的掌面留下印記，那些印記在特定光線下會呈現為極淡的暗色斑點。
她沒有立刻做任何記錄。此刻她和凌霄之間的距離不過三步，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可能引起對方的警覺。她只是將觀察結果記在了心裡，同時維持著安靜傾聽的姿態。
雲曦在一旁按照預先約定的配合方式，適時開口接話：長老，祭祀中淨壇環節所用的靈水，是否需要從仙尊聖殿的瑤池中取用？或者有更合適的水源？
凌霄的注意力從卷軸上抬起來片刻，轉向雲曦。他的回答流暢而細緻，完全沒有打斷思考後被突然提問的那種瞬間空白。他甚至將幾種水源的優劣都做了對比，言辭之間透著一種被請教者自然會有的分寸感。那份從容，如果不是真的問心無愧，就是在長久的偽裝中將應對練成了肌肉記憶。
白芷沒有將他排除出可疑名單，但她在心裡將他的可疑等級從降低到了。
一刻鐘後，雲宸起身告辭。凌霄將三人送至院門口，拱手時右手與左手的交疊方式完全符合仙界長老的標準禮節。白芷注意到他小指指腹上那處暗淡的斑點，在他拱手時恰好被袖口遮住了。她將這一點也記在心裡。
走出院門後，三人沿著聖殿東翼的迴廊緩慢前行。在確認已經脫離了凌霄靈識的探測範圍之後，雲宸的腳步才略微放慢了一些，側頭看向白芷。
如何？
白芷沒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直到經過一道水榭，水面倒映著迴廊頂端的琉璃瓦，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輕：右手小指指腹有暗色斑點一處，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位置與握持祭器的受力點吻合。持續時間極短，僅在一次呼吸之內便消散了。需要進一步觀察確認。除此之外，他的呼吸、體表溫度、指尖光澤都沒有異常。
雲宸的腳步沒有停頓，但他的眉頭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那絲變化很小，只有白芷和雲曦這樣對他足夠熟悉的人才能捕捉到。暗色斑點出現在握持祭器的部位，這已經是一個相當具體的線索了。
他剛才在翻卷軸的時候，雲曦輕聲補充，右手翻到第二頁時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個字的寫法。那停頓的時間比正常的閱讀間隙短了半拍，像是中途被什麼打斷了注意力。但當時我們都沒有說話，周圍也沒有任何動靜。他被打斷的原因，可能是他的靈識在那一瞬間感知到了什麼。
白芷點頭：他翻到第二頁時，正好是廊外日光照到卷軸邊緣的角度變化最明顯的時候。如果他對自己的體表變化有所警覺，會在光線變化時下意識做出調整。那個停頓，可能就是他在確認自己小指上的印記有沒有被光線暴露出來。
三人在水榭旁停下。水面倒映著三張神色各異的面孔，雲宸的冰藍色目光落在自己的倒影上，聲音很低：他警覺性很高。對自己的身體狀態有持續的自我監測。這種程度的警覺，說明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不能被發現的東西。
白芷沒有接話。她將目光投向水榭對面的那片梅林，梅林深處有幾間用於祭祀前沐浴更衣的靜室。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間的門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推演什麼事情的可行性。
雲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那片靜室。祭祀前沐浴更衣時，他需要獨自在靜室中待一炷香的時間。那是他唯一完全脫去長老袍的時候。他說，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但靜室有禁制，外人無法入內。
白芷收回目光，轉向雲宸：禁制是誰設的？
凌霄自己。雲宸說，祭祀長老的靜室禁制由歷任祭祀長老親手佈置，每任繼任後都會重新加固一遍。
白芷的目光沉了一下。禁制由凌霄自己設，那就意味著她無法以正常途徑進入那間靜室獲取更直接的證據。她需要在別處找到突破口——比如他脫下的長老袍，或者他在沐浴前放置在靜室外的隨身物品。但這些物品通常由侍從保管，不會留給外人接觸的機會。排查行動的每一處路徑，都被一層又一層的細節堵住了。
可以換一條路。雲曦忽然開口，她的目光落在梅林深處另一條小徑的盡頭，長老在祭祀前沐浴更衣的流程中，有一項是將舊袍交予侍從焚化。焚化處設在聖殿南側的火池，從靜室到火池之間的那段路，他本人不會經過。舊袍會被侍從用托盤端著，穿過那片梅林，送到火池去。
她的琉璃色眼眸中倒映著那條小徑的石板紋理：那條路，不設禁制。
白芷順著她的話思考了片刻。舊袍在從靜室送到火池的路上，大約需要走一盞茶的功夫。那段路程中，侍從會保持勻速行進，不會在中途停留。但如果在路線上安排了某種不需要停駐就能完成的觀測手段——比如在她自己走過那段路時，藉著俯身繫鞋帶的間隙，用指尖極輕地拂過托盤邊緣——或許可以獲得更直接的接觸機會。但這個辦法的變數太多，侍從的警覺程度、托盤上舊袍的疊放方式、路線上有沒有其他仙官經過，每一個環節都可能破壞計劃的隱秘性。
先記下這個可能性。雲宸說，等軒轅和蒼溟那邊的排查結果彙總後，再決定是否使用。
三人繼續沿著迴廊前行。前方是聖殿主殿的方向，晨光將殿頂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溫潤的金紅色。東翼院落中，凌霄已經重新拿起了那捲祭祀儀軌的帛書，站在廊下繼續唸誦。庭院中那株千年古梅的枝條在微風裡輕輕顫動著，將一道細碎的光影投在他握著帛書的手指上。
同一時刻，魔界，焚天訓練場西側的將官議事廳。
蒼溟坐在議事廳主位，面前的石案上攤著厚厚一疊卷宗。卷宗上用暗紅墨跡標註著每一位主戰派將領的姓名、修為年限、從軍履歷以及近三個月的行蹤記錄。他的紫瞳從一頁掃向另一頁，速度不慢，但每一頁都在關鍵處停了足夠久。血薇站在他身側，手中握著另一疊卷宗，正在翻閱其中幾個重點人物的相關記錄。
議事廳的窗子半開著，魔界特有的暗紫色天光從窗縫中滲進來，將室內染成一片深沉的色調。牆角的闇火盆中燃著幽藍色的火焰，偶爾發出一兩聲細碎的爆裂響，像是乾枯的樹枝在火中被慢慢折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