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姻緣簿》第564章 排查趣事(上)(1)

作者:小福小布·17小時前

焚天訓練場的夜風比白天更為粗糲,卷著火山灰和玄鐵碎末從西側的隘口灌進來,掃過議事廳半掩的窗欞時發出如同砂紙打磨石面的聲響。蒼溟從那張堆滿卷宗的長案前直起身來,肩頸處的骨節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他已經在議事廳裡待了整整一日一夜,闇火盆中換了三次燃料,桌角的茶盞續了四回又涼了四回。卷宗上那些暗紅小字在他眼前浮動著,像一群不肯安靜下來的飛蟲,每一行都在說著同樣的話:一切正常。

正因一切正常,才反常。

一個隱藏了近千年的背叛者網路,不可能在紙面上留下任何可以被一眼看穿的破綻。卷宗上的一切都是完好的、合理的、經得起推敲的——而完好本身,就是一條線索。這意味著策劃者在每一個環節都清理過痕跡,意味著他具備極高的統御力與審慎程度,意味著這不會是墨淵獨力完成的事。

蒼溟將手中的卷宗擱在案角,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夜風撲面而來,帶著遠處魔淵地縫中硫磺的氣息,讓他的神志略微清明瞭一些。紫瞳在暗紫色的天光下緩緩掃過訓練場北側那片比鄰的營房區。營房區的屋頂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暗沉的輪廓,只有幾間還亮著燈火,其中一盞來自最北端那座獨立的小院。那座院落與主營房之間隔著半里空地,院牆低矮,門口沒有衛兵,院子裡只有一株枯了一半的老槐樹。

那是墨塵仙君的居所。

墨塵仙君是仙界派駐魔界的聯絡仙官,名義上的職責是協調仙魔兩界在邊境事務中的文書往來與爭議仲裁。此人在魔界駐守已逾七十年,蒼溟記得見過他不過三四回。每一回都是在某些不得不雙方列席的正式場合上,墨塵仙君坐在仙族使節席位的末座,垂著眼,話極少,散場後總是第一個離席。蒼溟對他的全部印象只停留在那個仙界派來的、不愛說話的文官上,連他具體負責什麼職務都沒有深究過。

但今夜不同。蒼溟方才翻到的那捲卷宗,在關於墨塵仙君的條目下有兩處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第一處是半年前的一份邊境補給清單,清單上有一筆魔晶石的調撥記錄,去向欄中填的是仙族聯絡官駐地備用。按慣例,仙族聯絡官所用的物資應由仙界自行提供,魔界只負責提供基礎食宿。那筆魔晶石的數目不大,但超出了一般的合理範圍。第二處記錄是三個月前的一份出入登記,墨塵仙君曾在深夜獨自離開駐地,去往的方向是魔界邊境的一處荒廢哨塔。登記簿上寫的是巡查邊境符文狀態,但那處哨塔早已廢棄,符文已逾百年不曾維護。

兩處記錄單獨看都不足以說明任何問題。合在一起看,卻浮現出某種規律:深夜單獨外出、超量的物資調撥、駐地選擇在最北端那個孤立於主營區之外的位置——每一項都在正常與異常的邊界線上小心翼翼地走著,沒有越界,卻也沒有徹底清白。

蒼溟將目光從那座孤立的院落上收回來,轉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了裂邪刀。刀身在闇火盆的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暗金色光澤,他握了握刀柄,感到某種熟悉的沉實感從掌根傳到了肩胛。

他走出議事廳時沒有驚動任何人。訓練場上的營火稀稀落落地燃著,值夜計程車兵在遠處來回踱步,沒有人注意到他沿著營房區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靠向北方。暗紫色的天幕下,那座小院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院牆的磚縫中長出了幾叢雜草,枯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動著僅剩的幾根枝條,院落裡沒有掌燈,只有北側那間廂房的窗縫中漏出一縷極細的暖光。

蒼溟沒有走正門。他從院牆西側的一處缺口無聲地翻入,落地時靴底踩在乾裂的泥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繞到廂房東側的窗外,貼著牆壁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屋內有人在翻書頁,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很勻,像某些修煉者習慣用抄書來平復神識。偶爾有一兩聲低沉的呼吸,穩而長,沒有異常的氣息波動。

他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然後繞到門前。門沒有上閂,他輕輕推開時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屋內的人顯然聽見了,翻書頁的動作停了一拍,隨即繼續翻動,速度沒有變化。

閣下來訪,為何不走正門?屋內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蒼溟進了屋,回手將門帶上。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木榻,一張書案,案上一盞油燈、幾卷攤開的書冊。墨塵仙君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卷已經泛黃的帛書,目光落在書頁上,沒有抬頭看門口的人。他的側影在油燈下輪廓分明,下頜線條比蒼溟記憶中更瘦一些,像是不常在日光下走動的人常有的那種略顯蒼白的清瘦。

本皇子想來看看,仙界的聯絡官住在魔界的院子裡,夜裡都在做什麼。蒼溟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貫的直白,但今夜多了一層罕見的審慎,墨塵仙君,這半年來你調走了兩批超出常規的魔晶石,三個月前深夜獨自去了邊境廢棄哨塔。你住的這座小院,與主營區之間隔了半里空地,四周沒有衛兵,院牆低矮。你是在防人看到你出來,還是在防人看到你進去?

墨塵仙君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眼睛是普通的墨色,談不上什麼特別的顏色,但那雙眼底有一種極為平靜的質地,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面,光滑,卻沒有任何光澤。他沒有動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嘆氣,只是將手中的帛書輕輕合上,放在案角。

蒼溟殿下直接問,我便直接答。他的語氣還是那種近乎漠然的平靜,魔晶石是替回春堂白芷醫師申請的——她在仙魔邊境的義診點需要一批穩定魔焰的晶石用於藥爐控溫。此事未走正式公文渠道,是因為經過公文流程會延誤至少兩個月。我向白芷醫師承諾過半月之內送到,便只能用自己的調配許可權先行調撥。那處廢棄哨塔,是我每月一次去巡視附近地脈穩定性的路徑之一。哨塔雖已廢棄,但塔下有一段上古地脈的節點,若地脈移位,會影響到仙魔邊境三處集鎮的靈力供應。此事不在我的正式職責之內,但我既然長住此處,順手做了便做了。

他說這些話時,語調幾乎沒有起伏,像在背誦一份早已寫好的說明文書。但他說的每一處細節都與蒼溟卷宗上看到的記錄吻合,不但吻合,還補充了卷宗上沒有的因果鏈。最讓蒼溟在意的是,他在提到白芷時用的稱呼是白芷醫師那位人界醫師或更疏遠的稱謂,這意味著他和白芷之間確實有過直接接觸。

你說替白芷調撥魔晶石,蒼溟在榻沿坐下,裂邪刀擱在膝上,紫瞳直視著對方,本皇子怎麼知道你不是在借用白芷的名義?

墨塵仙君終於有了一點點反應。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道極淡的弧度,像水面被風極輕地拂過了一下。蒼溟殿下可以去問白芷醫師。如果她說不曾收到過那批魔晶石,我此刻所說的一切自可作廢。他又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決定要不要說出下一句。片刻後他補了一句,語氣還是那種穩穩的漠然:但我勸殿下不要深夜去問。白芷醫師最近在籌備誓師大會的事,已經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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