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經天一行人剛出殿門,殿內僅存的溫度便被寒意抽乾。
李承業靠在御座上,指尖叩著楠木案面,沉凝壓抑的氣氛,讓侍立的劉安胸口發悶。
“殿下,羅網衛長安所百戶沈煉,已在殿外候命。”賀鎮嶽推門而入,躬身稟報。
“讓他進來。”李承業叩案的手指停了,聲線聽不出半分情緒。
殿門輕開,沈煉一身玄色緹騎服快步而入,對著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禮,朗聲:“臣羅網衛長安所百戶沈煉,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禮畢,他伏在青磚上不敢抬頭,這是他這輩子,唯一能往上走的機會,半分錯都不能出。
李承業漠然開口,“長安工地暴動一案,你查到了什麼,一五一十道來。若有半句虛言,孤不僅摘了你羅網衛的牌子,還要你項上人頭。”
“臣不敢欺瞞殿下!”他小心翼翼道。
“臣拿獲武備司團總薛長庚,取到其親筆口供,查實有三:其一,暴動事發後,太子少傅阮經天親口授意薛長庚,閉城不援,不得派一兵一卒出城馳援黎谷部。
其二,黎谷送往兵部、殿下西行大營的八道求援急報,全被薛長庚扣下,半分未送出長安。
其三,武備司有一批封存的鐵製兵器、上百面破損的盾牌,經薛長庚手批報損,最終落入暴動徭役手中。”
他頓了頓,補出最核心的疑點:“薛長庚招供後,臣派人護送其回武備司,其人在巷內被擄走,最終以‘城頭督戰殉國’入殮。
臣買通殮房仵作驗屍,查實其致命傷為後背心近距離刀傷,絕非守城迎敵的銃傷,疑似被滅口後偽造殉國現場。”
最後,他給出了自己的結論,既表了查案之功,又踩準了太子的疑慮:“臣斗膽推測,這場暴動,乃是挑事之人,阮公與關隴諸家,全程知情,甚至有意放任事態擴大。”
殿內靜了半柱香,李承業才緩緩開口,臉上帶著一絲沉鬱:“你查了這麼多,可查到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煉額頭抵地,斟酌著字句:“臣斗膽直言,阮公與關隴諸家,怕的不是遷都,是殿下借遷都收了關中的權。他們要的是一個需依仗關隴、能被拿捏的儲君,不是一個手握兵權、銳意進取的殿下。”
這句話落地,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李承業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他也沒再繼續追問。
就在這時,殿外侍衛隔著門檻躬身請示:“啟稟殿下,原乙等師駐屯營團總黎谷,殿外求見,負荊請罪。”
“讓他進來。”
殿門再開,黎谷一身赤著上身,背上綁著荊條,入殿行三跪九叩,擲地有聲:“臣黎谷,督管不力,致駐屯大營失陷、糧庫失守、麾下士卒折損過半,請殿下按《定業律》軍法處置,臣絕無半句怨言。”
說完,他便伏在地上,聽候發落,沒有半句辯解,把罪責推給旁人的意思。
李承業沒應聲,只是垂眼掃了伏地的沈煉一眼。
沈煉心領神會,立刻叩首,朗聲道:“殿下容稟!黎團總非但無大過,還有死守新都的擎天大功!”
“暴動事發時,旅帥韓雄帶走了大營全部一千主力,黎團總麾下僅剩五百戰兵,卻第一時間馳援糧庫,帶著五百人硬扛六萬叛匪半日輪番衝鋒,彈盡糧絕才有序撤退,未讓叛匪藉著糧庫之勢坐大。
退入長安後,黎團總帶著殘兵死守南門,衣不卸甲、親冒矢石守了兩天兩夜,長安能保全,全靠黎團總死戰不退!至於大營失陷,全系韓雄受賄通敵、擅離職守所致,與黎團總毫無干係,臣這裡的賬冊、人證,皆可佐證!”
黎谷伏在地上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煉,眼裡滿是錯愕。
李承業陰鬱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鬆動,對著黎谷抬了抬手:“起來吧,荊條解了,你有失察之過,卻有守城之功,功過相抵,孤不罰你。長安城防依舊由你署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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