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瞎教孩子什麼。”祝父在一旁搖頭,眼裡卻帶著笑。
祝聽汐扒了一大口飯,鼓著腮幫子說:“爸,今天這肉真香!”
“香就多吃,”祝父說著,夾了片厚實的豬頭肉,穩穩放進一直沉默的陸知凡碗裡,“小凡,你也吃。”
陸知凡看著碗裡突然多出的那片油亮的肉,筷子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對了!”祝聽汐嚥下飯,眼睛又彎起來,“王小軍今天還想告老師呢。”
祝母眉頭立刻蹙起:“老師罵你了?”
“沒。”祝聽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貓,“他在辦公室一直嚷嚷我口音土,正好我們算術老師在,臉都黑啦。算術老師口音比我還重。”
她說著,竟惟妙惟肖地學起算術老師帶著濃重鄉音的講課腔調。
祝父先憋不住笑出了聲,祝母也掌不住,笑著輕拍女兒一下。連一直低著頭的陸知凡,嘴角也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到了晚上,祝聽汐趴在閣樓口,豎著耳朵等樓下的燈滅。
可等了許久,那昏黃的光暈還從門簾縫裡透出來,伴著父母聽不真切的話音。
等著等著,她眼皮越來越沉,迷迷糊糊歪在樓梯邊睡著了。
樓下,祝父從貼身的舊汗衫內袋裡,摸出一個用手帕裹了好幾層的小包,一層層展開,露出裡面一疊皺巴巴的大團結和零零散散的毛票。他把錢推到妻子面前。
“老王那邊給的信兒。你覺得咋樣?”
祝母沒立刻碰錢,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我跟你一塊兒去。”
“你去幹啥?”祝父眉頭立刻鎖緊了,“你留下,照看兩個小的。我一個大老爺們,好將就。”
“我就是怕……”祝母抬頭看他,眼裡是藏不住的擔憂,“南方那地界,人生地不熟,你一個人……老王他嘴上說得好,誰知道里頭有多少水份?上回他開那輛破車回來,顯擺得跟什麼似的,我瞧著就不踏實。”
“老王那人實誠,就是好個面子。”祝父拿起旱菸杆,卻沒點,只是在手裡摩挲,“他這回拍胸脯保證了,那邊到處都在蓋樓,工地一個挨一個,缺人缺得厲害。工錢是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還管住。幹上一年,頂咱在這兒苦熬兩三年。”
祝母還是不鬆口,嘴唇抿得發白。
祝父嘆了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更沉了:“不說旁的,就說小汐。眼瞅著一天天長大,讀書、穿戴,哪樣不要錢?你想讓她永遠穿擠腳的鞋,看同學臉色?趁咱現在還能動彈,不拼一把,往後怕是想拼都沒力氣了。”
提到女兒,祝母一直繃著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下去一點。
屋裡靜了很久,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啥時候走?”祝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老王那邊,下月初就動身。”祝父知道她這是答應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下。
“那得趕緊給你收拾兩件厚實衣裳。南方冬天溼冷,不比咱這兒。”祝母說著就起身,去翻那個舊藤箱,背影在昏暗的光裡顯得有些倉促。
燈,又亮了好一會兒才熄滅。
黑暗中,祝父睜著眼,聽著身旁妻子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吸氣聲。
他伸出手,在冰涼的被褥下,摸索著握住了她粗糙皸裂的手,用力捏了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