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淡得像泥塑佛像動了動嘴角,無喜無悲:
“孔相,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你所列諸罪,在貧僧看來,皆是虛妄之相。”
孔孟荀眉頭驟然擰緊,冷笑一聲:
“相?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了空,你口口聲聲說萬法皆空,可你大悲寺的金佛是空的?香火錢是空的?了緣手裡的業火天雷珠,也是空的?你若真覺得諸相皆空,何必費六百年功力撐著這層‘空’來擋我?”
了空雙手合十,聲線依舊平穩: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孔相困於表相,不見本心,可惜了一身浩然正氣。”
“了緣在你眼皮子底下作惡多端,屠戮百姓,私藏軍械,你敢說一句不知?”
了空緩緩搖頭: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了緣的心,貧僧抓不住;他做的事,貧僧又如何全知?”
孔孟荀周身浩然正氣驟然翻湧,聲音如雷:
“‘教者,長善而救其失者也。’你閉眼念一句‘過去心不可得’就想摘乾淨?你門下弟子作惡,你首當其衝難辭其咎!若一句‘心抓不住’就能置身事外,那我孔孟荀,與禽獸何異?”
了空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依舊沒什麼情緒,只淡淡反問:
“孔相,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若你門下儒生在外殺人放火,你可事事盡知?”
“我門下儒生若有人作惡,我第一個不饒他!”
孔孟荀冷哼一聲,毫不退讓,
“可我絕不會看著他殺了九十八個百姓,還說一句‘他的心我抓不住’!”
了空沉默了一瞬,語氣依舊平和:
“孔相,你今日揮師圍寺,究竟是為了天下公道,還是為了皇權授意,為儒門爭那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孔孟荀的臉色瞬間鐵青,周身文氣翻湧如沸,鬚髮皆張: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位列三公,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大悲寺罪證如山,我若視而不見,那叫尸位素餐,上負天子,下負黎民!”
了空看著他,目光悲憫如佛,語氣卻依舊不緊不慢:
“孔相,聖人曰捨生取義。你今日站在這裡,可願為你口中的‘義’,舍了這身修為,舍了這條性命?”
孔孟荀站在原地,看著陣內的了空,忽然笑了。
他一步踏前,浩然正氣如烈火焚天:
“聖人捨生取義,是因為‘義’重過生死!可你大悲寺的‘義’在哪裡?了緣殺人,你在唸經;百姓冤死,你在打坐;朝廷問罪,你說諸相皆空……你這也叫義?那九十八個冤死鬼的‘義’,在哪裡!”
了空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裹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悵然:
“孔相一生求道,求的是人間正道;貧僧一生求道,求的是長生大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