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藏在寬大鳳袍下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連繡著幽冥花紋的袖口都被攥出褶皺,針腳裡嵌著的幽冥砂簌簌往下掉,落在高臺上洇出點點墨色。
頭頂冕旒珠簾晃得愈發急促,細碎的碰撞聲裡裹著咬牙切齒的力道,像是要把滿腔怒火都砸進腳下的高臺神木板——
那高臺木板是用崑崙玉髓鋪就的,三百年前她親自幫鴻鈞監工,每一塊神木都刻著鎮魂咒,此刻卻像在嘲笑她的精心。
她屍青色的瞳孔裡,那點驚疑早被怒火啃噬乾淨,只剩下被戲耍的羞辱——
就像精心壘起的高臺,被人漫不經心地推了一把,轟然倒塌時濺起的塵土都在嘲笑她的認真。
身側的冥府成罰判官見狀,喉結滾了滾,硬著頭皮低聲勸:
“娘娘息怒,許是……許是哪裡出了岔子,咱們再查便是。”
后土眼角都沒斜一下,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鎖鏈:
“岔子?從鎖魂鏈認主那天起,你所謂的‘岔子’就沒斷過。”
她指尖猛地一收,袖口的幽冥花紋竟被捏得褪了色,“你以為的天衣無縫,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破漁網,漏洞大得能漏過整條忘川河的水。”
成罰判官被噎得臉色發青,喏喏不敢再言。
高臺下,有個穿玄甲的冥兵忍不住嘟囔:
“咱們守著冥界規矩三百年,到頭來,倒不如一本話本管用?”
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聲音壓得極低:
“規矩這東西,從來都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你看臺上那位,怕是到現在才懂——所謂掌控全域性,不過是被命運牽線的木偶,線一斷,啥都不是。”
這話像根針,輕輕刺進后土耳中。
她猛地轉頭,目光掃過那兩個冥兵,嚇得他們瞬間噤聲,玄甲都在發顫。
可那目光沒在他們身上多留,轉而死死釘在李斷身上。
李斷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昭雪”玉佩,玉佩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沒抬頭,卻像聽見了什麼,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像是在說:
“三百年的昭雪夢,原來只是那位棋盤上,最沒用的那顆棄子。”
后土看得真切,怒火更盛,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高臺:
“有人總說‘天道不負苦心人’,依我看,那是天道沒心思拆穿你的蠢——你守的不是公道,是別人早就寫好的結局。”
這話落時,冕旒珠簾的碰撞聲突然停了。
她緩緩抬眼,看向李斷的目光裡,除了冰,更添了層嘲諷: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風從木板下鑽上來,捲起她袍角的幽冥紋,那些原本該鎮住萬魂的符文,此刻倒像是在無聲地附和:這場精心策劃的局,終究是輸在了自己最瞧不上的“意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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