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內的世界，和牆外是兩副光景。
黃昏最後的餘暉，被那道幾百年的高牆和層層疊疊的樹冠濾了個乾乾淨淨，林子裡的光昏黃、稀薄，一縷縷從枝葉的縫隙間斜斜漏下來，落在腳下厚厚的幾個世紀都沒人清掃過的腐葉上，每一腳踩下去都軟得沒有半點聲響。
四月的獵苑，本該是最盛的時節，海棠開得如火如荼，拉姆布羅河漲滿了春汛，在不遠處的暗處發出低低的、綿長的水聲，可這一片本該明媚的春色，一旦沉進暮色和這片幾百公頃的密林裡，便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幽深的森冷。
高大的椴樹、櫟樹和雪松，百年來無人修剪，枝椏在頭頂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黑色穹頂，連最後一點天光也被擋在了外面，越往深處那條若有若無的小徑就越是被荒草和藤蔓吞沒，彷彿在指引他們，一步步走向這片綠色汪洋的、最深的海底。
陸錚在前面，沈心怡居中，陸夏綴在最後，三人貼著樹影，朝著信標指引的林海最深的方向，無聲地潛行。
陸錚每一步，都踩在最厚最軟的腐葉上，踩得極輕極穩，他屏著呼吸，目光像鷹一樣，一寸一寸刮過前方每一道可疑的暗影、每一叢可疑的灌木，身後的沈心怡和陸夏，也把動靜壓到了極致。
三個人，像三滴融進墨裡的水，悄無聲息地往林心滲。
腳下的腐葉越來越厚，空氣裡的溼度大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混雜著泥土發酵的酸氣、爛葉的腐臭和某種不知名野花的腥甜。
一段早已廢棄、被荒草徹底吞沒的石板小徑，在腳下時隱時現，兩旁幾人合抱的古樹，黑黢黢的枝幹扭曲著伸向夜空，宛如一隻只從地底探出凝固在半空的枯瘦鬼手，林子靜得有些反常，也靜得過了頭。
可這點說不清的滯澀，被陸錚壓在了心底，沒去深想，眼下把人活著帶出去比什麼都要緊。
那點幽紅在屏上，一寸一寸地近了。
直到樹木漸漸稀疏，一片荒蕪的空地，出現在眼前。
空地盡頭，臨著一條暗沉沉、緩緩流淌的拉姆布羅河，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廢棄的舊磨坊。
一座有些年頭的石砌建築，半邊牆塌了，爬滿枯死的藤蔓，曾經用來引水的巨大木輪，早已朽爛在河邊的淤泥裡，黑黢黢的門洞像一張沉默張開的嘴。
信標就是這裡了。
陸錚做了個手勢，沈心怡和陸夏立刻貼住了門兩側的牆根，他閃身，第一個進了門。
一股濃重的、血腥與腐敗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藉著從塌牆縫隙裡漏進來的一點天光，他一眼就看見了磨坊最深的牆角，那個蜷縮的身影。
塔尼婭。
比陸錚記憶裡瘦了整整一圈，深海基地裡那個神采奕奕的演算法女皇，此刻如一片被揉皺了、又被隨手丟棄的枯葉，一身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衣服，被血和泥浸透又幹結，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她抱著膝蓋，半邊臉埋在陰影裡，一動不動，身邊散落著幾個空了的水瓶，和一臺螢幕早已黑掉顯然耗盡了最後一絲電的筆記本。
這幾天，她就是靠著這點東西，在這座陰冷的石頭墳墓裡，一個人硬生生扛了下來。
沈心怡看到目標，立刻提著急救包就要上前。
“別動！”
陸錚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沈心怡的肩膀，將她硬生生攔在距離塔尼婭兩步之外的地方。
“怎麼？”沈心怡一驚。
陸錚沒有說話，目光死死盯著塔尼婭那隻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手因為失血過多已經慘白，但在她僵硬的指縫下方，壓著一枚用廢棄銅管和微型電池自制的觸發器，兩根極細的導線順著她的袖口，一直延伸到她身下那臺耗盡電量的筆記本電池組和下面的手雷。
這是一個鬆發式的自制高爆裝置，只要有人貿然翻動她的身體，或者她徹底嚥氣手指鬆開，這臺改裝過的電池組和手雷就會瞬間起爆，把她自己連同靠近的人，一起炸成碎肉。
“這瘋女人，連自己死後的屍體都沒打算留給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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