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點點頭,接過八字,卻看都不看,順手撂在一邊,“孟子云,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命理虛無縹緲,變幻莫測,哪是照本宣科可以一概而論的?
張勳和小德張都點點頭,心中一凜。
袁凡這話說得在理。
卜算之道,文王弟子,以《周易》為宗,但天地之象,也不過是區區六十四卦。
就是這麼點兒東西,在高人手上若雲中之龍,首尾難見,在低手那裡如蓬蒿之雉,只會刻舟求劍,徒惹人笑。
不說別的,《易經》作為五經之一,是科舉重典,千年以降,人人滾瓜爛熟,文章汗牛充棟,可又見幾人將《易經》弄明白了?
卦象不多,翻爛了,背熟了,卻還是一竅不通,這是什麼道理?
“原因很簡單,《周易》之根,在一個“易”字,易者,交易也,變易也,改易也,移易也,“易”之道,在於活,不在於死,在於動,不在於靜。”
袁凡冷誚地笑道,“光是背書,呵呵……“易”道也是背書背得出來的麼?”
小德張有些不服,抗聲道,“夢潮的八字,年柱月柱日柱時柱,陰陽五行,無不絲絲入扣,這還不懂“易”道?”
張夢潮那八字,小德張可是參與了的,窺破天機那刻的快意,到現在還殘留在體內,他當然不樂意了。
袁凡端起茶杯,吹了口氣,“剛才說了,易者,不是一成不變,而是時時變易,六十四卦,最為順利亨泰者,莫過於“泰”卦,最為屯蹇多舛者,莫過於“否”卦,但物極必反,泰到了極點,隨時會成為否,這叫“泰極否來”,否到了極點,也可能會變成泰,這叫“否極泰來”,泰否之事,禍福之間,豈有一定之規?”
張勳安然靜坐,聽著小德張與袁凡辯駁,眼底的陰翳越來越濃。
袁凡的意思他聽懂了,他兒子的八字合得太好,已經過了極限了,這就是“泰”過了頭,這樣的“泰”,就不是“泰”,而是“否”了。
他越想,心裡越是打鼓,這天底下人世間,誰背得起那樣的天作之合?
就憑他那半瘋不癲的兒子,有那福分麼?
“看來張帥是明白了,那我便直說了,就令郎的模樣,天下女子,無人能與之琴瑟和諧白頭偕老……”
袁凡定定地看著張勳,將那幾張八字紙推了回去,搖頭道,“八字再好,也是無用!”
張勳臉色陰沉,小德張冷笑道,“袁先生莫要被小門小戶遮了眼睛,大族之間的聯姻之事,是否琴瑟和諧,能否白頭偕老,也不是那麼重要的。”
“哈哈,也是!也是!豪門大族麼,千年世家麼!”
袁凡仰天打了個哈哈,“張帥恐怕還是在想著那女方“旺夫”之言,可您就確信,那旺夫之相,真就是旺夫之相,而不是破家之相?”
“咣噹!”張勳手中的蓋兒失手跌落在茶杯上,“咣咣”地打了兩個圈兒。
就聽袁凡森然問道,“世間之事,從來都是有陰有陽,有來有往,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張帥要是圖“旺夫”,那關外之虎,以這般姿態,上趕著聯姻,他圖個什麼?”
張勳麵皮抽搐,手腳發抖。
袁凡這一刀捅得狠,民國六年之前,張勳是威風八面的長江巡閱使,手握雄兵,氣吞萬里如虎。
可民國六年復辟之戰,不是他老婆到處撒錢,張勳保不齊就在菜市口吃大將軍刀了。
說句不好聽的,張勳現在兵馬散盡,就是落魄的鳳凰,不見得就強於一隻下蛋的老母雞。
那問題就來了,人張老疙瘩正如日中天,憑什麼擺出八大胡同老鴇子的姿態,上趕著給您送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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